第24章
  陈闲余语气平静的阐述这段过去人人皆知的往事,慢慢垂下眼皮,全盘盖住了眼底的漠然幽深。
  那一趟,不光是皇后死了,这位带兵前去救人的人也死了,只是当时在皇后的死亡面前,他的死就像一朵小水花,隐没在皇后新丧于朝野上下引起的巨大浪潮里,人们都忙入皇后的国丧里,却没有多少人记得他的离去。
  至于七皇子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回宫呢?
  如今的所有人都很疑惑,外人却谁也不知道答案。
  “至于其他的,儿子没听说,就不知道了。只是因为两人都姓禇,所以大胆一猜罢了。”
  “没想到,他竟真的是已故禇滇之子。”
  是啊,真是没想到啊,入京第一天就见到了,只是那时他的心思多放在‘陈不留’上,未曾注意到当时那个人就是禇滇的儿子。
  这可真是太巧了。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唉,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事儿呢。是啊,禇将军故去的那年,禇荣也才不满十岁,整个禇家,全靠你珍姨撑着才没倒。”张夫人感叹,在上述三个人的故事里,她不为皇后、不为七皇子,独为自己多年好友的丈夫的死去而伤怀,因为那两位于她不过是陌生人。
  可她是知道,自己这位好友在丈夫死后,日子过得有多难的。
  孤儿寡母的,不仅要维系日常禇家的开销,还要操心儿子的前程。
  不过那时的陈闲余,也才八岁……吧?
  回过头来想想,张夫人看陈闲余的眼神一下变得惋惜又有些奇怪,上下打量着他,最后目光定格在他的脑门儿上,语调一扬,“你这记性……分明可以啊!好的很!”
  “八岁时候听说的事儿都能记得这么清楚,怎么我让你背书就没这好记性了?!还有,按我与你珍姨的交情,你不称人家一声伯父,也不可直呼其名啊。”
  她皱眉,面上带上一点不认可。
  她半点不怀疑陈闲余是道听途说这件事的可能,毕竟皇后大丧这么大的事儿,举国皆知,听说里面身死的还有一个禇滇也实属正常。
  完了!他是真没想到,张夫人还能突然将思绪拐到这上面去。
  “是儿子口误,下次一定记得,”陈闲余面上一虚,尴尬笑笑,“母亲,你是知道我从小没书读的,再说,这背书和记这些事儿…能一样吗?”
  “不过我入京后听人说,那禇滇将军不是还有一位嫡亲兄弟吗?他没有帮着珍姨打理禇家吗?”
  本来张夫人想起陈闲余背书不足火气快上来了,被一打岔,注意力还真如他所愿,拐到另一个人身上去,实在是嘴只有一张,比起说陈闲余,她更憋不住对那位不争气的埋怨。
  “是有一个,但还不如没有呢。”
  张夫人说完又觉不该,左右看了看,幸好没人,于是脸上的紧张又消下去,她也是纯粹脾气上来了才吐槽这么一句,赶紧找补,看了他一眼,“你听说的事儿倒不少。你既然听说过他,那应该也听人说过这位痴迷炼丹的事儿了?”
  陈闲余点头,“在街上偶然听过路的人说了一些。”
  当然,这是胡编的,也是怕张夫人问他是怎么听说来的、从何处听说的。但大街上随便一个行人说的话,谁知道谁是谁。
  张夫人:“他啊,自年少时起就对寻仙问道一途起了兴趣,后来常常外出探访名山,寻找各种方士,炼丹画符、求神拜佛样样都来,就是不干正经事。”
  “几十年来都是如此,可从前禇家还有他那位嫡亲兄长、也就是禇滇将军在,倒也不拘着他做什么。”
  反正对方文武双全,又得天子看重,功名财富都能挣的来,也不缺这点儿,禇家有他在前程似锦,但令人可惜的就是他不在了啊。
  张夫人接着道,“然禇滇将军一倒,禇家各支人心不齐,没一个能顶事儿的,偏他还要继续寻仙问道、炼什么丹药?!再多的家底儿也经不起他这么挥霍啊,到底是你珍姨能干,硬是给他兜住了。”
  禇家这一大家子不至于穷的去要饭,当然,这也是夸张了的说法。
  但他出一趟门儿,吃喝住行要钱吧,有时一走更是几年不回来。
  买材料炼丹要钱吧?还有被各种神棍骗子、江湖术士骗的那些等等。
  张夫人真是想想都为自己好友不值,恨不得打他一顿出出气。
  所以一开始,她才那样说。
  “我记得,那位是叫禇康?”陈闲余似回忆般,问道。
  张夫人:“是叫这个名字。”
  “那这位如今也在禇家?”
  “不在,又出京不知去哪座山或是道观去了。”说完,张夫人停顿了一会儿,慢慢想起什么,“不过我之前有回与你珍姨闲聊时,曾听她提过,好像是说她家这位快回来了。”
  “约莫……得到年节后吧。”
  反正这个时间对那位来说,也算是快了,往常说要回来,结果足足拖了大半年的情况也是有的。
  听张夫人这么说,陈闲余心底有了计较,看来,还得等等了。
  “行了,跟你说这么多,你心中有数就成,不该往外说的,可得把住嘴。”
  和他说这么多,张夫人也累了,打算回去休息之前还不忘叮嘱他。在这京都里,有时候说错话也是一件严重的事。
  “儿子晓得,母亲放心,”陈闲余露出熟悉的乖顺神情,接着提道,“除了上门要带的礼,儿子还想自己挑几件礼物送给珍姨和禇副统领,母亲看可行?”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张夫人没过多思考,丢下一句,“你若准备好了,随时来跟我说一声就是。到时,我们一同去禇家。”
  其实也可以让陈闲余一个人去的,毕竟他又不是小孩子了,只是张夫人念及他是第一去人家家里,还是自己跟着去一次比较放心,也更显重视。
  “儿子谢过母亲。”
  张夫人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这么多规矩,然后打了个哈欠走了。
  陈闲余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脸上和煦乖巧的微笑慢慢敛去,嘴角拉平,眼中是刺骨的寒冰。
  禇滇、禇康……
  他要找的人,到底还在不在呢?
  第19章
  陈闲余回了院,把新买的话本子搁陈小白面前。
  陈小白看了看桌上三个话本子的名字,一点儿想翻开的欲望都没有,还嫌它们灰大、书看着还旧,脏了她的眼睛。
  只有一本还捏在陈闲余的手里,没有给她的意思,但陈小白照样不感冒,嫌弃的要死。
  “不看,拿远点。”
  陈闲余笑着哄她:“这可是那家书局卖的最好的哦,说是看过的人都说好。”
  陈小白信他才有鬼了,她还不知道陈闲余是什么德性儿。
  抱着自己手里的话本子,扭头回了自己房间。
  陈闲余惋惜的看了看搁在茶桌上的三本书,叹了口气,“唉,行吧,不喜欢看,我留着送人。”
  那三本被他放在书架最底下,至于他手中的那本,陈小白倒是再也没见过。
  正是秋闱院试进行的第二天,十月初,礼部尚书家长子娶亲,半个朝堂的人都来了。
  张相府去的是张夫人和陈闲余,至于张丞相自己则借着今天有公务为由没去亲自观礼,实则是不想跟大皇子一派的人走的太近,保持距离,以免被人误会,但张夫人去,则也意味着不得罪。
  张文斌和张乐宜年岁不大,还要去学宫进学,不想凑这个热闹张夫人也就没带他们。
  陈闲余本也可以不用来,但他说要陪着张夫人一起,张夫人想着带他多见见世面也好,就带着一起来了。
  “我们家和礼部沈大人一家来往不多,届时你在前厅跟着你大舅父,若有不懂可请教他。有什么事儿呢,也可来寻我。”
  陈闲余回相府才一个月,好些礼仪和需要注意的地方还在教,有些人与他们相府的关系网,也不熟。
  今天人多,席间找她寒暄的人恐怕不少,张夫人怕自己一时顾不上来陈闲余,特地交代。
  “母亲放心,我知道了。”
  两人到时,沈府门前已是人群拥挤,府内外锣鼓喧天,挂满红绸,喜庆热闹极了。
  送完贺礼,看自己大哥找了过来,张夫人这才和陈闲余分开,临走还叮嘱他小心行事。
  陈闲余站在廊下,看着人群里的新郎官,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中等身材,穿着大红喜服,长相白皙俊秀,看着自带三分书生文气,也是,毕竟是官宦人家养出来的公子,还是礼部尚书长子。
  从外表上看,也不会差到哪儿去,纵使内里草莽、腐烂塞满污泥,但有他爹在,自会为他儿披上最好的伪装和装饰。
  他和一身儒雅蓄着两撇长须的礼部尚书站在一起,父子俩不知说了些什么,俱是一笑。
  “大侄儿看什么呢?”
  受自己妹妹所托,在现场要多关注些几分陈闲余的齐文柏,注意到他一直望着某个方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