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张知越转身,进了贡院。
  一路上都多是来贡院赴考的考生和送考的人,还有一些小商贩抓住这暂时的商机,担着东西摆在路边叫卖。
  马车逆着人流,走在回相府的路上,张夫人想着陈闲余的年纪也不小了,再加上这些日子先生反馈的学习进展,思索着说道,“闲余,你于读书上虽起步的晚,但胜在用功,再过个几年你也下场试试如何?”
  陈闲余听出了张夫人话里的期望,笑笑,“那便过几年再说吧,母亲。”
  听他这话似是对当官兴致不高的样子,张夫人又看了看他的神情,还是照旧什么都看不出来,于是探问,“你不想入仕?”
  她倒也没什么强迫陈闲余必须听她的话的意思,只是想着男子总归是要自己立起来的,不拘于将来官职大小,在这年头,混个官身总比没有功名傍身要强。
  陈闲余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过了一会说道,“没有。只是世事变得太快,儿子也拿捏不准,几年后是何光景。”
  张夫人还想再说什么,就见面前的陈闲余像被什么东西忽然吸引走了注意力,手指挑开车帘,露出一个不大的缝隙正定定的望向车外。
  此时马车正好行进到一个学堂的后街,路旁,一个穿着朴素的女子正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学堂走出,和马车背道而过。
  “等下了学,乖乖等娘来接你,不许跟人乱跑听到没有?”
  妇人温声叮嘱手边的孩子。
  男孩脆生生地应道:“放心吧娘,我肯定不乱跑,就在学堂等你,哪儿都不去。”
  妇人和孩子的身影渐行渐远,陈闲余望着车外的时间有点长,长的叫马车内的其他三人想不注意都难。
  “看什么呢?”
  张文斌率先好奇,也想凑过去看一眼,就见陈闲余松开手,车窗的帘子落下,遮住外面的景象。
  陈闲余笑着说:“没什么,只是看看到哪儿了。小白的话本子看完了,我今天正好给她再带些回去。”
  张相府没人不知道他口中的小白是谁。
  那是一个在金鳞阁都快称王称霸的侍女,下人堆里早都议论开了,但她是陈闲余一个人的侍女,处罚奖惩都由着陈闲余说了算。
  其实说是侍女,陈闲余拿她更像在对待姐姐。
  张文斌不感兴趣的又坐了回去,“哦。”
  张夫人问他,“在哪儿停车?”
  “再过一条街,正好就有一个书局。我去那儿给她买,母亲不用等我了。”
  “嗯。”谈话声过后,马车内再次陷入安静。
  到了地方,陈闲余下车,走进那家名叫一念书局的店,车内传来张夫人淡然的声音,“走吧。”
  于是,车夫再次挥动鞭子赶车,马车咕辘辘的再次向前行进。
  陈闲余走进安静空旷地店里,两层小楼的书局内,除了一个在躺椅上睡觉的女老板和一个正在打算盘的伙计,一个客人也没有,安静的很,见他进来,店内的两人也只是随意的抬头瞥了眼他,就再没管。
  整个书局看着就像是一幅快要关门大吉的样子。
  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找到摆放着一堆一堆的话本子的地方,拍拍书页上的灰,翻了翻,挑了几本走到柜台前结账。
  “一两银子。”
  老板走过来,伸出手跟陈闲余要钱,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陈闲余动作自然的从怀中掏钱,放到她手里,“半个月后,我会再过来买。”
  “哦。”
  面对客人下次还要上门来她这里买东西的话,老板反应分外平淡,一点儿没有赚钱的积极性和快乐。
  陈闲余拿着四本书就走了。
  还是先前路过的那条学堂后街,街角那棵巨大桂花树下的石椅上,坐着一身白底上绣浅灰色云雾纹样的年轻公子。
  他一个人坐在树下,看着那家学堂的后门时关时开,不时有人牵着孩子进出,他们有的是送孩子来上学堂的,有的是来给孩子送东西的。
  陈闲余双手搭在膝上,看着那扇门不知在想些什么,久久未动,脸上也不见任何表情,整个人静若死海,足足坐了有一刻钟,在他身旁摆放着蓝皮书册的话本子被风吹的发出几声“哗哗”的响声,他才好似回过神一般。
  拿起书册,准备回去。
  转身抬头,见到停在路旁十几步远的马车,车旁还站着张夫人和张文斌、张乐宜。
  三人还在等他。
  “回去了,闲余。”张夫人平静的呼唤了一声道。
  “嗯…是,母亲。”陈闲余脸上的表情短暂的一怔,声音也不知为何有些不稳,后迅速扬起惯常的浅笑,抬脚朝他们走来。
  第18章
  双方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回到相府,各自分开回自己院的时候,陈闲余叫住了张夫人,“母亲刚才,为什么又回来了?”
  他真没想过,张夫人会原路返回,停在那里等自己。
  他很难形容自己回过神来,见到站在那里等他的三人时,心里那一瞬间的感受。像是,在冰天雪地待久了的人见到雪地里突然出现一点火光,温暖,心中酸涨。
  张夫人什么都没解释,表情平静自然,只是垂眸扫了眼他拿在手里的话本子,“你买给小白看也就罢了,自己可不许把时间浪费在看话本子上。”
  瞧见那最上面的一本封页上的几个大字,张夫人顿了顿,又补了句:“小白到底是女子,你给她挑话本子,还是尽量挑些温和的故事,不然怕她吓着。”
  本来就脑子不好了,再看话本子吓着怎么办?
  她委婉的提醒陈闲余。
  到底是一个男子,这挑的话本子光看名字就不像是什么缠绵悱恻的故事,更像是怎么惊险刺激怎么来。
  比如那最上面的一本:《恶鬼刑》
  还不知道其他三本又挑的什么鬼东西。
  陈闲余笑着杨杨手中的书,“母亲放心,小白她虽然傻,但胆子大,就喜欢看这类书。”
  张夫人:“……”
  她一时有些没话说。
  陈闲余简单翻开那本《恶鬼刑》的前面几页,和张夫人兴致勃勃地介绍,“母亲别看这本书的名字吓人了点儿,但其实还好。”
  “讲的都是一些行恶之人,最后得了恶报的故事。就像其中有一个男童喜欢玩火儿,在别人家办丧事的时候,夜里调皮不小心引烧了死者的灵堂,他家大人是为死者举办丧仪之人,成功隐瞒下了此事。可惜,十多年后,这个孩子还是遭了报应。”
  “在他成婚那天,身上突然起火,众目睽睽之下被烧成了焦炭。”陈闲余看着书中蚊影大小的字,笑了,抬眼和张夫人对视上,“母亲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张夫人:“……”这还不吓人?
  她板下脸,“你这书,最好是真的给小白买的。”
  不过她怎么瞧着,陈闲余自己反倒对这话本子起了兴致的样子,这可不好,她严肃脸。
  陈闲余认真保证道:“母亲放心!这就是我给小白买的,我才不看这类没用的书呢。”
  “嗯。”这还差不多。
  张夫人告诫他一番,正要走,又听陈闲余叫住她,“母亲,我想起来回京那日,是禇副统领派人送我们回来的,你说,儿子要不要登门去道个谢啊?”
  禇副统领……?
  这个称呼只在心里过了一遍,张夫人立时就明了他说的是谁了,这件事儿她先前还真不知道,稍一思索过后,心里又添新打算,道:“想来你还不知道,那禇副统领其实是你珍姨的儿子,年纪轻轻就已坐上亲卫副统领一职,武艺非凡,又得陛下看重,算是京中翘楚人物。去道个谢是应该的,过两天,我带你去他们家串串门,今后你们也可多走动一下,将来说不定也能多条出路。”
  她知道以陈闲余的聪明不可能听不出自己这话中的意思,何况她已说的够明白。
  陈闲余当然听懂了,却是问,“他可是当年那位已故的亲卫统领禇滇之子?”
  张夫人微微一诧,“你知道?!”
  紧接着就提醒他,“你既然知道,那到了人家家里,记得万不能提及此事,不然就是戳人伤心事了。”
  她是带人上门道谢,外加增进一下两个小辈间的关系的,可不能做这没眼色的事。
  陈闲余点点头,“嗯,儿子明白。”
  “不过你竟然知道那位禇滇将军?”
  张夫人一时又惊又奇,开始思维有些发散,陈闲余不会是早就知道这事,然后特意来委婉的想让她给禇荣搭根线吧?他更想走武将的路子?
  张夫人虽然觉得他有话不直接开口,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再一想,也有可能是陈闲余不好意思说呢,这孩子虽然看着比谁都热情开朗,但涉及到这人情和前程之事可能一时也抹不开面儿。
  反正想着想着,倒也没有怪陈闲余的意思。
  “十二年前,皇后娘娘携七皇子出宫祈福遭贼人刺杀,禇统领奉命带亲卫前去营救,可最终,皇后身死,七殿下失踪,下落不明。而禇统领自己也身受重伤,最后因伤势过重,死在了返京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