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眼看着这次排练又失败了,抱着箜篌的叶怡兰面色不佳地呼出一口气,在众多乐师的视线中霍然起身,疾步到了擂鼓的乐师身旁,夺了鼓槌便狠狠敲击了数次。
  沉闷的响声吸引了嘈杂的人群注意,自然也就能静下心来听人讲话。
  叶怡兰在坊中地位仅次于楚袖,如今冷脸望来,不少人都被她震慑,有些难堪地低下了头。
  “方才为何出错?”
  众人唯唯诺诺,无人应答。
  毕竟大家心里都记挂着舞姿动作,也没空去看旁人。
  “舒柳扭伤了脚,暂时动不了。”
  楚袖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叶怡兰不由得抬头与她对视了一眼,而后便抿了抿唇道:“先将舒柳扶到台下去,喊坊中的刘大夫帮他看看吧。”
  楚袖对于叶怡兰的安排十分满意,只是补充了一句:“接着排练,切记莫要慌乱,莫要心急。”
  “群舞最忌讳如此,我不希望再看到有人受伤。”
  她话语虽冷淡,但说到底也是为他们好,他们自然不会有什么委屈心思,连忙称是。
  不多时,月怜和另一名青衣女子便搀扶着右脚不能落地的一名男子下了高台。
  路眠被楚袖打发去喊刘大夫,她自己则是下楼候在了舒柳身旁。
  舒柳显然很是羞愧,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便低垂了头颅,闷声道:“ 楚老板,对不起。”
  “你不必同我道歉。”楚袖指了指台上又重新流动起来的人群,道:“今日之事乃是个意外,谁也预料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楚袖在上方看得清楚,舒柳并未行差踏错一步,舞姿也一直合拍,只是蓦然矮了一截下去。
  “你先前脚腕便受过伤是不是?”
  楚袖说这话的时候转过身来,正对上舒柳望着台上有些出神的侧脸。
  对方显然没想到她的话题变换得如此之快,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下意识地便要去捂右脚踝。
  刺痛传来,他才如梦初醒地放开了手,呐呐出声:“楚老板,对不起。”
  “我是真的很想登台表演……”
  舒柳原本是作为乐师入坊的,一直以来也极为勤勉,奈何他在乐器上实在是不甚通达,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做了舞者。
  他肯下苦功,不管是形态还是外貌都算出众,单楚袖有印象的表演里都有他的身影。
  换言之,他几乎次次表演都在,为何一定要执着于这次呢?
  心中有疑问,她干脆也问了出来。
  舒柳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楚老板是知道的,我入坊前是个流民。”
  “家乡连年大旱,我与妹妹不得已背井离乡,好不容易挨着到了京城,谁知我二人却彻底失散了。”
  “妹妹最是喜欢热闹,下元节此等大事,她一定会来看的!”
  提起妹妹,舒柳就激动起来,甚至伸出手扯住楚袖的衣角便要往地下跪:“拜托了楚老板,我真的很需要这一次机会,哪怕让我做个最边缘的人物也可以!”
  楚袖拦不住他的动作,但闻言却皱眉道:“莫说让你做个边缘舞者了,便是再让你做如今的位置……”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舒柳哀怨的视线中继续说了下去:“群舞是不能凸显个人的,哪怕你强行上台,也根本达不到你想要的目的,何不好好修养,等着下一次机会呢。”
  “可是下元节……”舒柳还想再争取一番,就被楚袖无情地打断了。
  “舒柳。”
  仅仅是叫了他的名字,舒柳便再说不出一句话了,他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两人僵持之时,路眠带着刘大夫过来为舒柳处理伤处。
  楚袖退开了些,与路眠站在一处,思绪正乱之时,手便被一抹温热包裹。
  她抬头看了身侧的路眠一眼,他面色沉静,目视前方,一点也看不出是会牵手安慰的人。
  舒柳的伤不算重,但也得修养个十天半个月,下元节的群舞是不用想了。
  “这些天少走动些,吃饭就麻烦同舍的人帮你带一下,这样也能好得快一些。”刘大夫说着,便从药箱里取出一贴膏药,啪地一声贴在了那红肿似猪蹄的脚踝处。
  他动作称不上温柔,舒柳被刺激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是老实地道谢:“多谢刘大夫,我晓得了。”
  错失了一个好机会,舒柳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像是被抽走了一般,恹恹地坐在原地。
  见他如此颓唐,楚袖喊了他的名字,将他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才有些无奈地说道:“以你这般法子,要寻到妹妹无异于天方夜谭。”
  “如果我没记错,你入坊也有两年了。”
  一提起这个,舒柳就更心酸了,他道:“是我无用。”
  “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不如将你妹妹的模样告知于我,由我去寻,如何?”
  舒柳没想到楚袖会帮他,当下眼眸便亮了起来,迭声道:“自然是信的,多谢楚老板。”
  说话间便又要往下跪,而这次才有动作就被路眠搀住了胳膊。
  “可先别急着谢。”楚袖望着情绪激动的舒柳,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若是帮你寻到了妹妹,便要你一年的月钱,如何?”
  舒柳在坊中地位普通,但每个月到手的银钱也有不少,一年积攒下来那数目也极为可观。
  但和寻妹妹比起来,银钱简直不值一提,他登时便同意了。
  “那你今日便先休息,好好想想你妹妹有什么特征,待得我寻你之时也省事。”
  舒柳忙不迭地应下,当即便寻了个杂役将他搀扶回屋。
  待得他身影消失不见,路眠才崩出一句话来:“阿袖果真是一如既往的好心。”
  楚袖没想到他也会如苏瑾泽一般调侃她了,当即道:“左不过随手之事,能帮上人自然更好。”
  “况且,我可是赚了个前途不错的舞者。”
  “未来他能给朔月坊带来的收益,未必就比我在他手上下的注少。”
  路眠看不出个好坏来,但楚袖如此说了,想必这舒柳定是有过人之处的。
  排练调整耗费时间,两人又看了一会儿便到了晌午。
  众人纷纷散去,他二人也不例外,只是方才转身,就有人自门外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一边跑还一边喊着他们的名字。
  “路眠、阿袖,你们猜我看到什么了!”
  第147章 去时
  两人都被这一声喊攫取视线, 回头却瞧见一个仿佛从泥潭里滚过一遍似的人冲了进来。
  楚袖从未见过苏瑾泽如此形容狼狈。
  他素来是个看重外在的性子,不说纤尘不染,也要衣冠整洁。
  可现如今衣上沾染污黑, 面上尘土痕迹明显, 原本束发的金冠不知掉去了哪里,只用一根纤细的束带扎起。
  他似乎并不在意如今模样, 双眼放光道:“你们知道我在宋府瞧见什么了吗?”
  两人本就是并肩行走,又同时回头,此时都沉默不语,但苏瑾泽像是听见了他们的捧场一般。
  “宋家真是藏龙卧虎,不止那个宋桥语, 就连他爹娘也不是什么普通人啊!”
  苏瑾泽原想大肆吐槽一番,然而才说了这么一句, 玄衣青年便倏地蹿到了他面前,干净利落地就是一捂嘴。
  “唔唔唔?唔嗯?”苏瑾泽被他压得说不出话来, 只能手舞足蹈地表达不满。
  然而路眠眉眼一凛, 对着楚袖沉声道:“他一天一夜没合眼,想来很是疲惫,我先送他去休憩一番。”
  苏瑾泽希冀地看向楚袖, 然而对方却只是含笑应声, 甚至还给路眠提了个醒:“你们常住的房间都有人在收拾,今日天气不错,被子拿出去晒了, 备用的在内室箱笼之中。”
  “好。”路眠将苏瑾泽挣扎的手攥在一起,维持着如今这个极为别扭的姿势上了楼。
  万幸大家练了一上午, 都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一解散便往后院去了, 此时留在大堂中的人寥寥无几,也没几人瞥见苏瑾泽的糗态。
  留下来的几人中就包括叶怡兰和月怜,见路眠离开,两人便一左一右走到了楚袖身边。
  月怜着一身彩衣,方才排练之时也是作为蕊心处的主要人物,面上妆容是罕见的彩绘。
  融入了几分戏曲纹样的描绘将她有些稚嫩的面庞勾勒出几分秾艳姿态来。
  可她一开口,便又变回了那个咋咋唬唬的小姑娘:“姑娘,我什么时候能回坊来呀?”
  “您是不知道,在那边几天,我是吃不好、睡不下的。”
  叶怡兰却在一旁拆台:“我怎么听文姐姐说,你这家伙每日都起不来,还得文姐姐亲自去叫才行。”
  “敢在那地方睡到日上三竿的,恐怕你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叶怡兰的好友文未眠在清秋道顺利建立起来后便以分部管事的名头正式任职,如今月怜刚刚好就在她手下。
  月怜的半吊子武艺本就是出自文未眠之手,许是两人相熟,她初去时全然没有什么紧张感,还当是在坊中可以撒娇躲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