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烟还是林振送来的。
  十点要求统一睡觉,但管得没那么严。
  一根烟抽完,他听见门口响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两个男人走出拐角,站到他面前。
  这两人长得还挺像,都是一双绿豆眼,只不过一个高一个矮。
  高的那个说:“早觉着像你,没想到啊,会在里面见着你!”
  矮一点的点点头:“省的我们兄弟俩出去再找你了!”
  这两人长得太喜感,台词也十分复古,许星言不小心乐了出来:“你们哪位?”
  矮的差点跳起来,脸憋成酱紫色:“别装蒜!要不是你,我俩能被抓进来?”
  许星言压了压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给点提醒,地点?人物?”
  高个说道:“露院附属小学!”
  露院附属小学。
  离当时他和许诗晓念的交露四中不远。
  许星言稍一琢磨,挑起了眉:“你们俩是当时的绑架犯?”
  ——绑架十二岁的纪托,结果被许诗晓截住的二位。
  可能是许星言一脸他乡遇故人的欣喜,戳了那矮个的肺管子——矮个毫无预兆地跳过来一拳砸到许星言脸上:“去你妈的!”
  许星言挨了这一下,刚好被打中了眼眶,眼前一闪一闪亮晶晶,他闭了闭眼睛回过神,几分钟的功夫,把这俩绑架犯打得全睡在了地上。
  矮个没睡太实,许星言抽了对方后脑勺一巴掌:“醒醒,跟我说说,我弟当时怎么截住你们的?”
  矮个一脸悲愤:“你弟?我操@&*(**%$#)¥……”
  一串鸟语花香。
  “真是我弟。”
  许星言抓着矮个头发往地砖上撞了一下,把人撞没声儿了,又朝刚刚苏醒过来的高个抬抬下巴,“换你说。”
  高个咂摸咂摸嘴,道:“当时我和赵一丘做买卖赔钱了,想讹点钱还账,一时糊涂就盯上了康胜集团董事长的外孙。我们蹲点儿蹲了三天才动手。赵一丘把小孩用毛巾捂晕抱上面包车,我负责开车,一脚油门都跑了,结果你弟弟拍电影一样,愣是跳到车顶上,蜘蛛侠一样趴车顶上砸我车的前挡玻璃,玻璃也是不结实,那小子两肘就把玻璃干出了裂纹,我就想把他甩下去——”
  高个咽了口唾沫,接着说,“但我当时太慌了,车又是在桥上,一不小心撞上护城河栅栏,一个车轮卡到栅栏缝里,动不了了。”
  “后来我俩就被你弟从车上拽下来揍懵了,再后来……警察来了,我俩就在这儿了。”
  “说的不错啊,”许星言点点头,看向矮个,“你叫赵一丘?”
  矮个不说话,高个替他说道:“对,我们是兄弟俩,他叫赵一丘,我叫赵一兵。”
  高个儿叫赵一兵,矮个儿叫赵一丘。
  结合哥哥和弟弟的身高,配上这俩名字,有一种“他是金刚腿,我是铁头功”的效果。
  许星言特想笑,但又不能当着人家面儿笑话人家名字,憋的胃疼。
  赵一兵和赵一丘半夜挨了他一顿揍,第二天午休给他送了两斤烤肠。
  许星言分给宿舍人吃了,免得下次再因为看电视打起来。
  下午,管教说有人来看他,告诉他那个人叫纪托。
  跟着管教往前走,路过洗刷间,许星言钻了进去——照镜子。
  眼眶毛细血管丰富,被赵一丘打的那一拳昨天还没这么吓人,今天整个眼眶都是青紫色。
  走廊长长的。
  许星言越走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我还是不去了。”他对管教说。
  顶着这么一张脸去见纪托,纪托肯定以为他在里面天天挨欺负。
  又过了几天,林振来看他。
  隔着探视玻璃,林振对着话筒道:“纪托把那九十万补上了。我告诉他,如果在判决之前确实可以减刑,但现在已经判了,退赔没用了。”
  许星言愣了愣,想起屏幕里半边脸都是血、坐在八角笼笼网边的纪托。
  “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他说。
  安静了一阵儿,又问,“纪托看起来怎么样?”
  “挺好。”林振道,“没再往我车顶上跳。说话也像个正常人,就是不怎么笑。”
  他第一次见到纪托那晚,纪托喝完酒撒丫子狂奔一宿。
  躁郁症不能接触酒精、烟、咖啡,功能性饮料也不行。
  他想着纪托踩在林振suv车顶的画面,不自觉地弯起唇。
  “你脸怎么了?”林振问。
  “已经消下去了,你是没见着前两天。”许星言摸了摸还有点火燎燎的眼眶。
  林振:“在里面有人找你麻烦?”
  林振此刻这个表情相当微妙,欲言又止的。
  许星言一下子就猜出林振说不出来的话是什么。
  电影里,白净小伙子一入狱,准保被监狱老大拖走这样那样。
  但实际上这事儿发生不了,谁也不想就为了捅老爷们菊花惹上麻烦多蹲上几年。
  不过确实有人有事没事总盯着他,也没什么实质性的举动,顶两下胯,或者挠几把下身,恶心人罢了。
  许星言摆摆手:“没人找我麻烦。你一个警察,就别跟着妖魔化监狱了。”
  监狱里每个月都会放几部电影给他们看。
  影片里,这个人入狱了,唰的变成黑屏,然后屏幕上跳出个“十年后”,接着下一个镜头就是演员收拾得沧桑又颓废地从监狱后门走出来。
  许星言偶尔也希望谁给他上个“四年后”的字幕。
  他亲妈崔明艳来了一次,听说他是拿了别人的九十万才被判的刑,挤眉弄眼暗示他,把藏钱的地方告诉她。
  许星言神神叨叨地压着声音:“藏在公墓,忘了哪个坟头了。”
  一个月后,林振告诉他,崔明艳因为破坏公墓被拘了十天。
  宿舍的人被许星言带成了格斗迷,到了每月tas的固定比赛日,没人再抢电视要看女团跳舞,都猫腰儿蹲在电视机前等着看比赛。
  纪托把次中量级排名前五全虐了一个遍,又挑战了一次列昂尼德,还是输了。
  后来,纪托升重去了中量级,连胜七场,拿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条金腰带。
  结果捂了不到三个月,列昂尼德升到中量级打败了纪托,把纪托的金腰带抢走了。
  纪托签在列昂尼德的俱乐部,只要纪托打别人,列昂尼德都会作为边角教练出现。
  解说员戏称纪托和列昂尼德的关系是亦师亦敌亦友。
  纪托堪称tas劳模。
  入行不到五年,打了27场比赛。
  胜23场,输4场。输的这4场,有3次输给了列昂尼德,1次是输给李佑宇。
  许星言得知纪托的消息全靠纪托出场时,两位解说的介绍。
  纪托的出场费就已经飙到了六百万美元一场。除去八百万一场的列昂尼德和几位即将退役的元老级格斗选手,这个出场费已经很夸张了。
  纪托不挑,从不退赛,对手超重他七八磅,他也照接不误。一年最少也能打四场比赛。
  再加上获胜奖金,门票分成,广告代言……
  ——忙着赚钱,怪不得来一次没见着他之后就再也不来了。许星言想。
  他明天就可以出去了。
  他明天出去的事儿只告诉了林振,忘了嘱咐林振转告纪托。
  许星言翻了个身:不能,不能,林振情商不至于那么低,会告诉纪托的。
  但纪托万一不来怎么办?
  是不想来,还是真有事过不来?
  天上一天,地上十年。四年没见,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
  再加上纪托一开始喜欢的就是许诗晓。
  想到这,许星言使劲地蹬了一下腿。
  上铺传来怒斥:“明天出狱今天不睡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许星言缩了缩脖子,大字型把自己摊平了。
  第二十四章 能不能帮我捡一下衣服谢谢
  早上五点半。
  许星言把被子叠成豆腐块,随着一声哨响,在床边站得溜直。
  管教走过来,隔着宿舍门上的窗看了看许星言,念出了他的编号:“今天出监。”
  那一瞬间,许星言不觉着兴奋,反而恐慌,慌得心脏怦怦跳。
  出去的路没多长,他走得脚麻,手也麻。
  清晨的空气有点凉。
  电动伸缩门打开,管教一路把他送到了院外边。
  眼前是一辆车也没有的马路,天色灰了吧唧。
  许星言拎着塑料袋站在路边,越发没有真实感。
  塑料袋里装着他进来时的东西,就一个破手机,在机场摔了,屏是花的,听筒也没声了。
  他就这么在路边站了半小时。
  真实感是有了,盯着光秃秃的马路,眼睛一热差点淌出几滴猫尿。
  ——纪托真的没来接他。
  又过了半小时,一辆奥迪在他身边儿停下。
  车门打开,何嘉迎上来:“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