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不熟悉交露的路,导航导错了耽误了。”何嘉道,“等挺长时间吧?”
  许星言下意识摇了摇头。
  何嘉亲热地揽住他,拍了拍他的背,转身打开副驾驶的门:“先上车。我带你去吃点好的。”
  许星言站住脚,看了一眼何嘉,抿了抿嘴唇:“谢谢你接我,我……还是不跟你去了。”
  何嘉脸上的热情和笑意一点点敛了回去:“你想等纪托?”
  许星言点了一下头。
  半夜下过雨,地上还是湿的,空气里漫着阴森森的潮气。
  何嘉的目光垂下去,再抬起来又是满目柔和:“纪托在韩国e城,他明天就要比赛了,就算想过来也不可能抽的出时间。”
  天越发阴沉,乌云几乎要压到了头顶。
  何嘉:“又要下雨了,你先上车,我想办法帮你联系纪托。”
  许星言犹豫着,一个惊雷忽地在他头顶炸开。
  他缩了缩脖子,迈开腿坐上了何嘉的车。
  十分钟后,暴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车窗被雨水浇得模糊不清,保安亭里的小窗也糊得什么也看不见。
  保安大爷被外面的“轰隆”声吓得一个哆嗦,从梦中的枪林弹雨中醒来。
  擦了擦口水,他伸手将小窗推开一道缝。
  ——一辆红色超跑踩着刹停,轮胎在水坑里飞旋,激起比车身还高的水花。
  车门往上翻,一个身着玫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出来,单手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直直朝他看过来。
  这人迈开长腿跑过来,和他搭话:“刚才有人出狱没有?”
  他想了想,确实有,道:“五点多,还没下雨的时候,出来个长得挺精神的小伙子,被个开奥迪的接走了。”
  “您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转念一想,又道,“接他那人好像管他叫……”
  “许星言?”
  “哎!”他点点头,“那人管他叫星言!姓不姓许我就不知道了。”
  大爷说完,把窗户缝裂大了点儿,上下打量眼前的年轻人,心中暗自感叹:这么大的雨,愣是没破坏这人的发型。
  年轻人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这人看了看屏幕,抓着手机扬起手。
  另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从跑车另一边下来:“别摔手机!是不是赛事方的人催你,我跟他们说!”
  金丝眼镜顿了顿,又说,“少爷,飞机不是故意晚点的,这不是下雨了吗,你能不能冷静点?”
  保安大爷瞄了瞄这俩人,把小窗关上了。
  总觉着穿玫色西服的年轻人眼熟。
  身后的小电视播完电视剧片尾曲,开始放广告。
  大爷瞥了眼矿泉水广告,打了一半的哈欠停住——广告上这人不是刚刚那个玫色西服吗!
  他再一次推开小窗,跑车已经嗡嗡的跑没影了。
  车停在酒店地下停车场。
  上了电梯,许星言才发现到目的地是哪儿,问:“怎么带我来酒店?”
  “先换身衣服。”何嘉说。
  许星言偏过头在自己肩上闻了闻。
  身上这套还是进监狱前的,存在储物箱里,四年没洗了,一股哈喇味儿。
  ——估计熏着何嘉了。
  进了房间,何嘉给了他一件白色衬衫和蓝色休闲裤。
  许星言想拿着到洗手间去换,又担心多整这一出让何嘉心里不舒服,索性背过身,脱掉衣服,换上了衬衫和裤子。
  尺码刚好。
  听见何嘉靠近的脚步,他转过身:“谢谢……”
  他蓦地瞪大眼睛。
  转回身的瞬间,何嘉直接上来亲到了他的嘴巴上。
  他感觉自己一下子被拽回了武术学校的宿舍。捆绑手脚的麻绳、带着酒臭的舌头、一下下扇在他脸上的耳光……
  他眼前一黑,猛地推开何嘉,跌跌撞撞地跑进洗手间。
  还没跑到马桶边,抓着水池就吐了出来。
  幸好没吃什么,自然也没什么东西可吐,只呕了几口酸水。
  何嘉走过来,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你这毛病还没好呢。”
  许星言回手扒拉开何嘉的手臂,抓起玻璃杯,在水龙头下接了一杯水漱口。
  漱了半天的口,放回水杯,顺便捧起水洗了两把脸,关上水龙头,一抬眼,发现镜子里的何嘉正盯着他。
  “何嘉……”他垂下眼,“要不我还是先走吧。”
  何嘉没说话。
  回到房间客厅,何嘉拿起一瓶果汁,递给他:“喝点甜的,不然一会儿该犯低血糖了。”
  许星言没作多想,接过果汁,仰起脖灌了两口。刚吐完,嘴里苦,甜果汁顺一顺,嗓子确实舒服多了。
  “你可以走。”何嘉突然道,“但那四百万,你得给我个说法。”
  许星言看着他。
  “你欠我四百万,福利院那栋小楼的钱。”何嘉说,“这四年,我随时可以把福利院那些小孩儿撵出去,但我没有那么干。我是为了谁?”
  许星言四处看了看,走到电视柜旁,拿起上面的便笺和笔:“我给你打个欠条。”
  他拿起笔,刚在纸上划了一撇,何嘉从他身后撞上来,一把搂住他的腰:“星言,我喜欢你。”
  头没由来地一阵晕眩。
  何嘉的声音也像加了低音炮特效。
  他尝试着掰了两下何嘉的手,怕撅折人家手指,只能干巴巴地开玩笑道:“你要抱摔啊?”
  何嘉还是不松手。
  许星言定了定神,使劲撬何嘉的拇指,终于掀开了何嘉的手。
  一得逃脱,他马上跑出了房间门口,何嘉追上来,他站在走廊里回过头:“我们改天再谈,你的钱我肯定还你。”
  头晕得越发厉害,走廊里的蓝色地毯旋转着往上飘。
  许星言后知后觉到自己这是被下药了。
  他不愿意怀疑何嘉,小时候十多年的情分摆在那儿,他不相信何嘉能干出这么下三滥的事儿。
  脚下有种踩空的感觉,膝盖一弯,许星言跌在地上。
  何嘉慢慢踱步过来,蹲在他面前,脸孔不断畸变成各种奇怪的形状。
  “我问林振了,那个叫纪托的小子要找的是许诗晓。林振也喜欢许诗晓。”
  “他们都喜欢许诗晓,星言,只有我喜欢你……”
  何嘉伸手过来抱他,许星言在何嘉的肩上推了两把,可手指就像陷在棉花里,一点儿劲儿也使不上。
  何嘉把他拖回酒店房间,一甩手扔在了地板上:“祝长坤说,你跟那小子已经睡过了?”
  许星言强撑着保持住清醒,转动眼珠,看向蹲在自己身旁的何嘉:“我们十岁就认识,你别……”
  他的话没说完,何嘉一耳光抽了过来:“你这个破鞋!”
  许星言差点被这记耳光直接抽昏过去。
  这还是不是何嘉,被人夺舍了?
  许星言努力瞪着眼睛不让眼皮合上,何嘉凑上来,抓着他衣襟一扯,撕坏了他刚穿上的衬衫。
  “他们都喜欢许诗晓,星言,只有我喜欢你……”
  何嘉鬼附身了一样重复道。
  快别念了。许星言再次搡了搡何嘉的胸口,手还是使不上劲儿,脑袋也更昏了,眼前变得黑乎乎的,只剩下耳边似有似无的喘息。
  真是废物。
  不论是十岁那年除了哭和害怕什么也不会的他,还是现在的他。
  许星言睁开眼,伸手摸了摸,摸到干燥柔软的床单。
  还是在酒店的床上。
  他看向窗,好像没晕多长时间,天还是亮的。
  撑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没穿衣服。
  脑袋疼得快炸了,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看见床边坐着的人。
  纪托。
  本以为顶着个劳改发型见纪托已经够挫了。
  没想到还能更挫。
  纪托没说话,他也没说。
  说什么。说我被人睡了,你能不能帮我捡一下衣服谢谢?
  奶奶个腿。
  这什么狗血剧情。
  许星言死死抠着被角,跟被角有杀父之仇似的。
  纪托摊开手伸向他:“橘子呢?”
  许星言盯着纪托的手想了半天——他对纪托说的上一句话,还是“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打算扯着嘴角笑一下,没笑出来。
  看不见纪托还没觉着有那么委屈,看见这小子之后,整个人酸得不行,酸楚顶上鼻腔,眼泪顿时流成了断线的珠珠。
  椅子腿蹭着地,吱嘎一声。
  纪托站起来,挡住了窗外的阳光。
  “你哭什么……”纪托单膝跪上床,凑近他,“早上是我。”
  许星言吸了吸鼻子,瞪大眼睛看向纪托。
  纪托点了头:“你不醒,我就抱你睡了一会儿,没干什么。”
  许星言脑仁疼,此刻脑容量超载,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