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他僵硬地躺着,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小小的霉斑,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霉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
  就在陆以时快要被这诡异的沉默逼疯,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打破僵局时——
  傅予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放着药品和器械的桌子旁,拿起一瓶医生留下的、用于清洁消毒的生理盐水和一包无菌棉签。
  然后,他端着东西,重新坐回陆以时床边的椅子上。
  陆以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警惕地看着他:“你……你要干嘛?”
  傅予没看他,只是垂着眼,动作熟练地撕开棉签包装,抽出一根,蘸取了适量的生理盐水。
  “腿上,”傅予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平淡地陈述,“有擦伤。”
  陆以时一愣,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左小腿——刚才被傅予粗暴撕开裤管的地方,除了红肿的脚踝,小腿外侧靠近脚踝上方一点的位置,果然有几道细长的、被粗糙石阶刮蹭出的血痕。
  伤口不深,但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边缘微微红肿,渗着淡淡的组织液。
  大概是刚才摔倒时,裤管被撕开前蹭到的,因为脚踝的剧痛而被忽略了。
  傅予拿着蘸了生理盐水的棉签,微微俯身,靠近陆以时的小腿。
  那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瞬间将陆以时笼罩。
  陆以时浑身一僵,像只受惊的刺猬,猛地就想把腿缩回来:“我自己来!”
  “别动。”傅予甚至没有用手去按他,只是那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两个字,就让陆以时伸到一半的腿僵在了半空。
  傅予的动作很轻,很仔细。
  冰凉的、蘸着生理盐水的棉签,极其轻柔地落在小腿外侧的伤口上。
  “嘶……”伤口被刺激到,陆以时控制不住地吸了口冷气,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
  傅予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的指尖捏着棉签,悬停在伤口上方。
  他微微抬起眼,目光掠过陆以时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咬紧的下唇。
  那眼神很深,很沉,像是在确认他的疼痛程度。
  然后,他再次低下头,动作比刚才更加轻柔。
  棉签小心翼翼地滚动,避开渗液的地方,仔细地清理着伤口边缘沾染的泥污和青苔碎屑。
  陆以时僵硬地躺着,一动不敢动。
  小腿上传来冰凉轻柔的触感,和棉签划过皮肤时细微的摩擦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傅予指尖传来的、极其稳定的力量,以及他温热的呼吸,极其轻微地拂过自己小腿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密的、令人心悸的痒意。
  这感觉……太奇怪了。
  没有想象中的尴尬和抗拒,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仿佛那轻柔的擦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连带着脚踝的闷痛都减轻了几分。
  他偷偷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傅予。
  傅予低垂着头,侧脸线条在医疗站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
  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紧抿的唇线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陆以时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乱了几拍。
  就在这时,傅予清理完最后一点污渍,放下棉签,拿起旁边一小瓶喷剂。
  他对着陆以时小腿上的擦伤,保持着一段距离,均匀地喷了一层透明的药液。
  冰凉的药雾落在伤口上,带着一丝细微的刺痛和麻痒。
  陆以时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脚趾。
  傅予的目光,似乎在他那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脚趾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陆以时瞬间感觉脚趾都烧了起来。
  他迅速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伤口。
  喷完药,他又拿起一小片无菌纱布,动作依旧轻柔地覆盖在几道擦伤上,用医用胶带固定好。
  做完这一切,傅予才直起身,将用过的棉签和包装丢进旁边的医疗废物桶。
  他洗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了一眼陆以时依旧被冰袋包裹着的脚踝,又看了看他脸上尚未褪尽的红晕,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金鱼属相,还学人爬山?”
  第72章 不能不行不可以
  陆以时猛地转过头,怒视着坐在床边的傅予,苍白的脸上因为愤怒迅速漫上一层病态的红晕。
  “你才金鱼!你全家都金鱼!”陆以时想也没想,抓起手边唯一能用的“武器”——一个蓬松柔软的白色枕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着傅予那张欠揍的冷脸砸了过去。
  枕头带着微弱风声和陆以时的满腔怒火,飞向目标。
  傅予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手,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稳稳地、轻松地接住了那个“凶器”。
  他甚至没看陆以时,只是随手将那个枕头往陆以时腰后一塞,动作自然的整理他的新靠垫。
  然后,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陆以时气得通红的脸颊和起伏的胸口,薄唇轻启:
  “省点力气嚎。”
  “你……!”陆以时被他这轻描淡写又气死人不偿命的姿态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胸口剧烈起伏,脚踝的闷痛似乎都被这怒火烧得更旺了。
  他死死瞪着傅予,嘴唇哆嗦着,却发现自己贫瘠的词汇库在傅予的毒舌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他猛地扭过头,用后脑勺对着傅予,紧紧闭上眼睛,拉高被子把自己裹紧,像只缩进壳里的愤怒蜗牛,用实际行动表示:我睡着了!别理我!
  眼不见心不烦!
  医疗站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角落里仪器微弱的电流声,衬得这沉默更加压抑。
  陆以时闭着眼,身体因为愤怒和脚踝的持续胀痛而微微绷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傅予的存在感——那道沉甸甸的、如同实质般的目光还烙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努力放平呼吸,试图真的睡着,或者至少装得像一点。
  可脚踝的闷痛如同背景噪音,固执地彰显着存在感。
  时间在沉默和身体的煎熬中缓慢流逝。
  陆以时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愤怒的情绪如同退潮般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感和越来越清晰的、来自身体内部的不适。
  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试图汲取一点温暖,脚踝的固定夹板硌在床沿,带来一阵钝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带着痛楚的呻吟。
  就在他意识昏沉,半梦半醒之际——
  额头上突然传来一阵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一块带着适宜温度的湿毛巾,被人动作极其轻柔地覆了上来。
  那恰到好处的温热瞬间驱散了额头的寒意,熨帖着紧绷的神经,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
  陆以时混沌的脑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激得清醒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紧蹙的眉头也微微舒展了一些。
  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背,轻柔地贴上了他的脸颊。
  那微凉的触感,对于此刻浑身燥热难耐的陆以时来说,无异于沙漠中的甘泉。
  他几乎是本能地、贪恋地,将自己的脸颊更紧地贴向那只微凉的手背,甚至无意识地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委屈和依赖的呓语:
  “唔……热……”
  那手背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
  然后,带着薄茧的、微凉的指尖,极其小心地、带着一种近乎试探的轻柔,拨开了他额角被冷汗浸湿、凌乱黏连的碎发。
  陆以时烧得迷迷糊糊,感官被放大,那指尖拂过皮肤的触感清晰得如同烙印。
  他感觉舒服极了,仿佛找到了对抗燥热的唯一慰藉。
  他闭着眼,像只寻求安抚的小动物,追随着那微凉指尖的方向,又蹭了蹭,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深藏的委屈:
  “哥……疼……”
  那只正拨开他额发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指尖距离陆以时滚烫的皮肤只有毫厘之遥,却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医疗站里只剩下陆以时因为发烧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外面依旧未停的、淅淅沥沥的雨声。
  傅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绷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微微垂着头,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成一条冷硬直线的薄唇,和那绷紧到极致、甚至微微抽动了一下的下颌线。
  他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陆以时无意识的、带着依赖和委屈的呓语,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尘封多年的、布满蛛网和灰尘的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