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那个被他强行压在记忆最深处、几乎要被遗忘的夜晚,那个同样因为疼痛和脆弱而蜷缩着、同样抓着他的衣角、同样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他“哥”的少年身影,毫无预兆地、带着强烈的冲击力,撞破了时光的壁垒,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昏暗的灯光下,少年苍白的小脸,汗湿的额发,紧蹙的眉头,还有那双因为疼痛和害怕而湿漉漉的、盛满了依赖的眼睛……
  “哥……疼……别走……”
  记忆里的声音和此刻耳边烧得迷糊的呓语重叠在一起,如同魔咒,狠狠撞在傅予心上最不设防的角落。
  他搭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猛地攥紧成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瞬间泛起骇人的青白色。
  那只僵在陆以时额前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起来。
  猝不及防被击中的狼狈,是尘封记忆被强行撕开的剧痛,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智堤坝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情感。
  他死死地盯着陆以时那张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眉头微蹙、毫无防备的睡颜。
  目光一寸寸描摹过那熟悉的眉眼轮廓,那微微张开的、因为干渴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唇瓣……
  混乱的记忆碎片和眼前脆弱的身影疯狂交织、撕扯。
  那个会抓着他衣角、软软地喊他“哥”的时崽。
  那个在颁奖礼后台与他擦肩而过、眼神冰冷疏离的顶流陆以时。
  那个在水榭里被他命令着张嘴、羞愤到浑身颤抖的陆以时。
  那个在雨中滚下石阶、被他死死护在怀里、脚踝红肿的陆以时。
  还有眼前这个,烧得迷迷糊糊、无意识地蹭着他指尖、委屈地喊“哥”的陆以时……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傅予的呼吸在瞬间变得粗重而压抑,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猛地闭上眼,浓密的眼睫剧烈地颤抖。
  不能。
  不行。
  不可以。
  他那只僵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挣扎的沉重感,收了回来。
  指尖蜷缩进掌心,仿佛要将刚才那点温热的触感彻底碾碎。
  他重新坐直身体,后背挺得笔直,只是那紧握成拳、指节青白的手,暴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他沉默地站起身,没有再看床上昏睡的陆以时,径直走向放着药品的桌子。
  他拿起体温计用力甩了甩,然后走回床边。
  他掀开陆以时被子的一角,无视对方烧得迷糊时无意识的抗拒,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坚定地将冰凉的体温计,塞进了陆以时的腋下。
  “唔……”陆以时被冰得瑟缩了一下,不满地哼唧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
  傅予按住他乱动的手臂,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后的、比冰更冷的平静:
  “别动。”
  第73章 看起来好软,想亲
  冰冷的体温计粗暴地塞进陆以时滚烫的腋窝,激得他浑身一哆嗦,混沌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凉意刺得清醒了一瞬。
  “嘶……”他本能地蜷缩身体,想把那恼人的东西抖掉,嘴里发出含糊不满的哼唧。
  眉头紧紧锁着,烧得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地抗议。
  一只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手按住了他试图挣扎的手臂,那掌心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来一丝微凉,却奇异地压下了些许燥热。
  傅予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强行压制后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暗流汹涌:“别动。”
  陆以时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又夹杂着让他本能想逃离的紧绷感。
  他不再挣扎,只是难受地哼了两声,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傅予保持着按压的姿势,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陆以时手臂的滚烫温度,还有那细微的、因不适而引发的轻颤。
  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刚才那一声“哥”,狠狠扎进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记忆的闸门一旦被撬开一条缝,那些被刻意遗忘、强行尘封的画面便争先恐后地汹涌而出。
  昏暗的台灯下,十二岁的陆以时蜷缩在卧室的床上,小脸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滑落。
  他死死抓着傅予的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双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盛满狡黠和阳光的眼睛,此刻被疼痛和恐惧占据,湿漉漉的,像被雨水打湿的黑曜石,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傅予惊慌失措的脸。
  “哥……疼……别走……”少年虚弱的声音带着哭腔,破碎地溢出唇瓣,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傅予心上。
  那是陆以时打篮球扭伤了脚踝,疼得几乎晕厥的夜晚。
  傅予跑前跑后,笨拙地学着冷敷,紧张得手都在抖,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
  画面猛地切换。
  喧嚣刺耳的颁奖礼后台,闪光灯交织成一片光怪陆离的网。
  刚刚斩获“年度最具人气歌手”的顶流陆以时,穿着剪裁完美的昂贵礼服,在一群助理和保安的簇拥下,与他擦肩而过。
  那双漂亮的眸子扫过他时,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疏离和漠然,如同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还有更近的,刚刚过去的混乱——滂沱大雨中,陆以时狼狈地从石阶上滚落,泥水瞬间浸透了衣服。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将那个单薄的身体死死护在怀里,隔绝了冰冷的雨水和坚硬的地面。
  怀里的人疼得蜷缩,脚踝迅速红肿起来,像一颗熟透的桃子……
  这些画面如同失控的幻灯片,在傅予眼前疯狂闪回、重叠、撕裂,最终定格在眼前这张病床上。
  病床上的陆以时,和记忆里那个脆弱依赖他的少年,在光影交错的瞬间,轮廓奇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一样的苍白,一样的因为疼痛而紧蹙的眉头,一样的、在意识模糊时流露出无助的本能……
  哪一个才是真的?
  傅予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尖锐的闷痛几乎让他窒息。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陆以时脸上撕开,动作有些僵硬地抬起手腕,看向表盘上的时间。
  冰冷的金属表带贴在腕骨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清醒。
  五分钟到了。
  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掀开被子一角,将那支小小的体温计抽了出来。
  冰凉的玻璃管离开身体,陆以时又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像被惊扰了安眠。
  傅予将体温计举到眼前,凑近医疗站不算明亮的顶灯。水银柱末端,清晰地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字:38.9°c。
  高烧。
  他下颌线绷得更紧,转身走向放着药品和器械的桌子。
  他拿起一个印着退烧药名字的白色药瓶,拧开,倒出两粒白色的小药片在掌心,又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温度刚好的温水杯。
  走回床边,傅予看着床上依旧昏沉、毫无防备的人,停顿了两秒。
  “起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
  陆以时烧得昏天黑地,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有个讨厌的声音一直在打扰他沉入黑暗的舒适。
  他烦躁地皱紧眉,眼皮沉重得掀不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抗议:“……吵……”
  傅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俯下身,一只手臂穿过陆以时的颈后,微凉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后颈滚烫的皮肤。
  陆以时似乎被这微凉的触感吸引,无意识地又往他手臂的方向蹭了蹭。
  傅予的身体瞬间僵直,手臂的肌肉绷得像铁块。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以一种极其别扭、生怕多用一分力的姿势,小心地将陆以时的上半身托起一点,让他半靠在自己手臂上。
  陆以时软绵绵地靠着他,脑袋歪在他臂弯里,烧得发烫的呼吸拂过傅予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和灼热感。
  傅予喉结滚动了一下,迅速将掌心的药片递到陆以时唇边。
  “张嘴,吃药。”命令简短生硬。
  陆以时闭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配合的意思,反而因为被硬物抵着唇而有些不耐烦地偏了偏头。
  傅予耐着性子,用手指捏住他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他张开嘴,动作不算温柔,带着点焦躁。
  指尖触碰到陆以时下巴上细腻滚烫的皮肤,那温度烫得他指尖一缩。
  他迅速将两粒药片塞进陆以时嘴里,又把水杯凑到他唇边。
  “喝水。”
  陆以时被强行灌了药片,嘴里发苦,又被水杯抵着,下意识地吞咽。
  温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适,他像只渴极的小动物,就着傅予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起来,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脆弱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