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白榆。”赵敬时抿了抿唇,似乎不想问,但又不得不开口,“……朔阳关如今怎么样了?”
  无论如何,尚成和也是定远军之首,他的死亡需要有一个适当的理由,而身后的朔阳关也需要有人来接手。
  那是朔阳关,天地给大梁自然的馈赠,赋予他们一道天堑,让虎视眈眈的漠北望而却步。
  “平洲军主帅在守着,尚成和目前传出的消息是在养伤,反正定远军有内奸、阙州城闹刺客的事情人尽皆知,先是纪凛后是你,你们两个督军文臣都中招了,他一个将军挨两刀也属正常。”
  颜白榆被自己的冷笑话幽默到,干笑了两声:“不过,你说得对,尚成和的死亡还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不过他主子既然已经派人出来了,想必也已经察觉到这件事情快要瞒不住,于是狗急跳墙。”
  赵敬时点头称是:“送证据回京城这一路怕也不会一帆风顺。”
  “罢了,别想了。”颜白榆挥挥手,“刚醒过来,就别顾着费神了。我给你端粥来。”
  他说完就出去了,赵敬时闭了会儿眼睛,才后知后觉从被褥那浅淡的香气里分辨出这是哪里。
  纪凛的房间。
  那般危机的时刻,纪凛居然选择用血肉之躯挡下全部的侵害,赵敬时虽然思绪混沌,但还是能记起一二当时的温度。
  急促的呼吸,猛烈的心跳,灼热的泪水。
  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傻。
  赵敬时深深地吸了口气,是纪凛身上那股浅淡的檀香,自鼻端萦绕,在心间蔓延。
  这一周他鸠占鹊巢地在此处养伤,倒不知道把纪凛撵到了哪里去。
  也不知是真的无事还是颜白榆不想让他过于担忧而统一口径装出来的。
  赵敬时越想越躺不住,索性试探着下了床,决定自己去找一找。
  他的身体比颜白榆想得要坚强一些,下了地只微微眩晕了片刻,扶着床板还能站得住,等到那阵难受劲儿过去,他才睁开眼,蹲下身去穿鞋。
  视线与床板平齐,他目光一定,突然发现那床板下头有些许不同寻常。
  里头放着一只匣子。
  那匣子很小,连一只铜镜都装不进去,雕工却很精美,上头没有落锁,只是开合处有些磨损,似乎被打开关闭、关闭打开了无数遍。
  鬼使神差地,赵敬时伸出手去,将那只匣子捞了出来。
  轻飘飘的,掂在掌心都没什么重量。
  这到底是什么?
  赵敬时狐疑地推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红。
  这红不如鲜血般刺眼,一道金边勾勒,扑面而来是一股寺庙的禅香。
  赵敬时心脏猛地一跳,越看这东西越眼熟。
  他按捺住不可置信的情绪,将那片红抖落、展开,看清上面的东西后,他眼睫猛地一颤,砰地一声,盒子应声坠地。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没有落款的绸愿,不属于“赵敬时”的笔迹。不是来自于遥远的曾经,而是出自不久之前的祈福寺。
  他在那里,他看到了。
  赵敬时眼瞳猛地一缩。
  原来他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第52章
  红绸在他指尖一点一点揉皱。
  赵敬时一向自诩演什么都惟妙惟肖,却不想有人比他还要入戏三分。
  他演薄幸人,纪凛便跟着扮无情事。他心甘情愿要做靳怀霜的现世身,纪凛便顺水推舟地将他视为梦里魂。
  纪凛早知道,什么都知道,按着心酸与苦涩,小心翼翼地护着他,哪怕会被火焰灼烧手掌,也怕他这抹复燃的死灰再度消失。
  纪凛的爱,他不是没有领教过,只是不想岁岁年年已过,延宁换新主,清思变飞灰,纪凛的爱却随着时间变迁愈发深沉,经年累月,愈演愈烈。
  赵敬时指尖都泛了白,痛定思痛下的决心只有一个字——走。
  他不愿意以那个身份面对纪凛,他已然知道,就无法无动于衷。
  他翻箱倒柜找出一套衣服,刚刚披上,颜白榆就端着那碗白粥回来了,身后恰恰跟着他最不想见的人。
  颜白榆吓了一跳:“你怎么……”
  纪凛脚步在此刻猛地一刹,他看见了跌落在地的木匣,看到了坠落于地的红绸,看到了赵敬时刹那间猩红的眼尾。
  气氛不对。颜白榆敏锐地在二人之间扫了一眼,将粥碗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这下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赵敬时抓着半披半穿的外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看也不是走也不是。
  空气仿佛凝滞,压在胸口都是窒息一样的痛苦,因此只有沉默,唯有沉默,如死一样的沉默。
  半晌,纪凛再度迈开脚步,他没有去扶赵敬时,而是蹲下身子,轻柔地将那红绸捡起来叠好,郑重其事地放进木匣中,模样谦卑恭谨得像是神明座下祈愿的信徒。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纪凛将木匣收拢于怀中,没有起身,只是蹲在那里,说出了第一句话,“这是我听过的世间最隐晦的告白、最动人的情话。”
  “你还记得你来到纪府的第一个晚上吗?”纪凛嗓音低哑,“北渚告诉你,《九歌湘君》的第一句是,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意思是,你犹豫着不走,是因谁而留在了那片水中沙州?”
  赵敬时眼睫一抖。
  纪凛说:“我不知道为什么神话中到最后湘夫人都没有见到湘君,就一如我不知道,为什么停留下来的人,不肯与我相认呢?”
  “纪大人。”赵敬时紧紧攥住领口,像是这般就能透过肌肤,摄住兀自颤抖的心脏,“我替身当够了,不想跟你玩了。”
  纪凛偏过头,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我也不想和你合作了,突然觉得没意思了。”赵敬时迈开步子,“我们就此别过——”
  “砰!”
  纪凛猛地抽起地上散落的木匣盒盖,狠狠朝着大门方向砸去,一声巨响直接崩碎了勾着门闩的木块,宽厚的木闩正掉进下头锁门的凹槽。
  赵敬时目光一沉,扑上去就要开门,纪凛的动作比他还要迅疾,在他手指触碰到门闩的前一刻,从背后一把将人紧紧锁在怀里。
  赵敬时猛烈地挣扎起来:“纪凛!你疯了!!!”
  “我是疯了,从七年前开始我就没得救了。”纪凛双臂死死地箍着他,那双手像是一把铁链,任凭他拳打脚踢也不能撼动分毫,“赵敬时,是你让我再度感觉到活下来了,你现在反倒想跑?我告诉你,晚了!!!”
  “你不承认我不逼你,你不想说我不问你,你想演多久我就陪你演多久,可是——”纪凛咬牙切齿,哽咽着逼问,“你现在居然要跑?我演的哪里不够好?!”
  “放开我!”
  “我演的还不够吗?你还想让我怎么样啊?!”
  “我要你放开我!!!”
  慌乱争端中,赵敬时一肘击中纪凛腹部,后者一歪,二人脚下顿时没了章法,身体双双倾斜,眼瞧着就要倒下。
  那双铁钳一样的手就在这时松开了,转而护住赵敬时的头,纪凛以血肉之躯为垫,将赵敬时护得严严实实。
  只听一声闷哼,赵敬时来不及探查,手脚并用地从纪凛的怀中挣脱,慌张地奔向门口。
  离开,离开,离开!!!
  “谁——”
  在赵敬时拨开门闩的那一瞬,他听见纪凛气若游丝又悲不自胜的声音。
  “谁喜欢怀霜啊?”后背疼得太过,血腥味儿蔓延,那些伤口应该是裂开了,纪凛没力气再爬起来抓住谁,只能说,“谁喜欢怀霜啊?”
  赵敬时抓住门,发现自己也没有力气打开它了。
  纪凛哽咽地补上后半句:“……我喜欢怀霜啊。”
  赵敬时呼吸一滞,终于扶着门闩痛苦地弯下腰,泪如雨下。
  谁喜欢怀霜啊?
  我喜欢怀霜啊。
  那是隆和二十四年的六月,皇帝病重、北疆战乱,赵平川拒不出兵、以军挟政,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靳怀霜身处漩涡中心,已经许久许久没有笑过。
  纪凛找到他时,他坐在延宁宫里发呆,望着满宫生机盎然,脸上却一丝朝气都没有。
  “不开心?”纪凛伸手抚过靳怀霜的发,“哄哄你?”
  靳怀霜像是才察觉到他的到来,闻言抬起眼,半开玩笑道:“好啊,哄哄我,我倒想看看你要怎么哄我。”
  纪凛笨嘴拙舌,从不会说情话,两人定情已久,都是靳怀霜甜言蜜语多些。
  或许是太孤单,也或许是太沉闷,靳怀霜破天荒地想听听看,这人要怎么哄自己。
  果然,过了半天,纪凛脸都憋红了,仿佛搜肠刮肚也没翻到一句哄人的话。
  “好啦。”靳怀霜捏了捏他的袖口,“陪陪我就行,不为难你了。”
  “……谁喜欢怀霜啊?”
  靳怀霜闻言一怔,纪凛耳尖红透,偏过视线不敢看他:“……我喜欢怀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