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火,到处都是火,浓烟席卷,天空都变成猩红色,巍峨的阙州城立于炮火之下,摇摇欲坠。
  惨叫声、哭嚎声连成一片,战火吞噬了他的亲族与定远军将士年轻的魂魄,靳怀霜猛地踉跄,冲到那尸山血海里去徒手一具一具地翻开尸体。
  这个是让他记得为其立碑的士兵,脸上有道疤。
  这个是带头要与他喝酒的士兵,说话时总带着笑,唇角有两个小酒窝。
  这个是与敛晴姐比武的士兵,那么高的个子,用身躯替战友挡去了二三十支箭,可到最后也没能护住其他人的性命。
  还有……还有……
  他绝望地嘶吼出声:“小姨、姨父、敛晴姐——”
  “小姨——!”
  “姨父——!”
  “敛晴姐——!”
  天地尽头,满是死寂,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影。
  “你们在哪儿?”靳怀霜将头深埋于血污的地,“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我真的……很想念、很想念你们。”
  “太子靳怀霜。”靳明祈厌恶冰冷的嗓音代替了呼啸的风,“犯上作乱,有悖人伦,阴损歹毒,恶贯满盈。即日起废黜太子之位,削除玉牒宗籍,贬为庶人,幽禁清思宫,终身不释。”
  靳怀霜身体抖起来:“我不会放过你的。”
  定远军的笑容一帧帧一幕幕闪过他的眼前。
  “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赵平川爽朗的笑,郑思婵温暖的手,赵敛晴英姿飒爽的身影。
  “我不会——!!!”
  倏然一静。
  靳怀霜缓缓支起身,血污满身,他抬眼,就变成赵敬时。
  郑氏、赵氏五百六十八条性命、定远军三十万将士的命,化作无数双手把他往前推,将他从靳怀霜的骨血里撕裂出来。
  回头望,遍体鳞伤的太子在棺木中沉眠,撕裂出来的魂魄在暗夜中行走。
  他又有了命。
  以恨起,以恨终。
  赵敬时缓缓睁眼,柔软的被褥和浅淡的檀香令他神智慢慢复苏。
  他醒了。
  额头还在隐隐作痛,他用手背抵了抵,神智归拢,引着他想起那场撕心裂肺的梦境,再往前,想到额角剧痛下的鲜血淋漓,再往前……
  等等。
  赵敬时手微微一顿。
  他昏过去前,纪凛……是不是叫了他什么了不得的名字?
  第51章
  他记不太清楚了。
  那刺痛来得太过猝不及防,他又神思恍惚,实在分辨不出那到底是来自现实还是梦境。
  厚重的绷带缠着额头,赵敬时拥着被子呆坐了好一会儿,直到颜白榆进来。
  两人双双愣了愣,颜白榆手里还端着药,关上门先一步开口:“阁主你醒了。”
  “你怎么……”赵敬时努力回想,没有一丝一毫关于颜白榆的记忆,“你怎么会在这儿?”
  “说来话长,先喝药吧。”颜白榆将温度适宜的药搁在赵敬时手里,捞了个椅子在他身边坐下,“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赵敬时捧着药碗摇了摇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简言之。”颜白榆叹了一口气,“我若没到,阁主你现在能不能好端端坐在这儿,还是两码事。”
  赵敬时一哽:“……有这么严重吗?”
  有。
  颜白榆点了点头,只要想起那天发生的一切,他还是会觉得后怕。
  当时尚成和本人及手下已经全部伏诛,狭小的屋子里遍地狼藉,赵敬时手里紧攥着那枚香囊,神情恍惚,一步一步靠近牌位的时候,已经感受不到角落里虎视眈眈的目光。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赵敬时走到供桌前的那一刻,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终于张开了血盆大口。
  那根铁杵带着千钧之力砸下,若不是赵敬时多年来刀尖舔血的本能还能让他避了一下,只怕他已魂归离恨天。
  纪凛和段之平被那场面吓得大惊失色,纪凛想也不想,一个箭步冲出,将缓缓倾倒的身躯一把搂进怀里,猝不及防出现的刺客一击未成,再度挥起了铁杵,冲着纪凛的后背狠狠砸去!
  段之平引箭搭弓,利箭瞄准那刺客的手腕飞出,他躲了一下,重心瞬间偏移,铁杵顺着纪凛的后背燎过去,带着他一同重重跌落在地。
  一击未成、再击未中已让人足够心灰意冷,但那刺客训练有素、反应极快,迅速判断出段之平来不及射出下一箭,登时调整了身形,左手一撑,整个人在空中抡成了一个圆。
  自身的重量加半空的高度一同压在分量极重的铁杵上头,这一击对于重伤初愈的纪凛而言绝对是致命的,然而纪凛只顾着紧紧抱紧了怀里的赵敬时,用后背为他撑起一片安全天地。
  段之平的怒吼声已无济于事。
  颜白榆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天而降。
  “铮——”玄铁之声自耳边亮起,两把砍刀比铁杵还要快上三分,刺客余光中寒光一闪,只觉不好。
  下一刻,砍刀攻势陡转,颜白榆蓦地出现在他身后,双刀交叉,沿着他的脖颈重重一划——
  噗呲。
  纪凛的后背上被喷满了温热的鲜血,铁杵带着刺客的尸首双双落地,只听砰地一声,竟然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颜白榆看着那尸首一阵恶寒,来不及同段之平打招呼,先去看那滚成一团的纪凛和赵敬时。
  “纪……”颜白榆眼瞳一缩,“阁主!?”
  纪凛的手掌紧紧捂着赵敬时额角的伤处,眼神中的慌乱像是要再度失去世间至宝:“颜白榆……救人,快救人!!!”
  “就是这样。”颜白榆往椅子上一靠,“纪大人快被你吓死了,本来一直在陪着你的,刚刚才被我和段之平联手架走。那铁杵在他背后擦的那一道本来没什么,但撕裂了他刚刚结好的疤,再不休息就要出人命了。”
  赵敬时喉头一滚:“……我昏迷了多久?”
  “一周了。”
  他急了:“那怎么才处理?”
  “处理了,把你救出来的时候就处理了,只是他一直要陪着你不肯走,他伤在后背,坐着无论如何都会牵扯到那些伤口,就这么撕裂了处理,处理了又撕裂,循环往复的……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那么折腾。”颜白榆安抚他,“不过别担心,他没大事的。”
  赵敬时这才缓缓松开被揉皱了的被单:“不行,我得去瞧瞧他。”
  他刚想起身,颜白榆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肩,又把他拦了回去:“你先照顾好你自己吧。你刚刚醒来,还没吃些东西,信不信前脚刚下地,后脚就能摔在那儿。”
  赵敬时抿了抿唇,知道颜白榆说得对。
  方才就那么一个起身,他就有些头晕目眩,精神与身体都亏空的厉害,整个人都透着乏,带不起什么力气。
  他只好作罢:“纪凛当真没事?”
  “没事,你放一万个心。我会骗你吗?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颜白榆把人劝好了,这才放松下来,“本来我还担心你会因为我没守在秦黯身边骂我,现在看来,我倒是来对了。”
  赵敬时一口闷了药汁,苦得舌根疼:“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一点夸张成分而已。不过你也放心,秦黯那边我也留了后手。”
  颜白榆做事一向稳妥,那双剑眉星目最能辨得清是非黑白,赵敬时不在的时候,由这位“荧惑”坐镇临云阁,下面人也不敢随便翻乱子。
  他只是看着大大咧咧,但手段比赵敬时还要残忍得多,临云阁里大多审讯任务都交于他手,各种阴狠刁钻的方法他都用得出,薄唇一勾,被审的犯人一定凶多吉少。
  这套为人处世颜白榆也用到了阙州:“说正事,段之平念着同袍之情不敢下死手,只能由我帮你查问清楚了,青铜门下的东西除了尚成和的心腹之外没人知道是什么,不过还好,他没把所有人都带上,所以还有得聊。”
  “我下去探了一遍,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也有一些金银珠宝——从钱印来判断,应该是朝廷拨给定远军的军饷。”
  赵敬时捧着碗的手猛地蜷紧了。
  “而且不止是近些年的。”颜白榆顿了顿,“最早的钱印能追溯到隆和二十四年。”
  “至于拿着铁杵杀人的刺客,最后割喉的时候我刻意偏了半寸,留了一口气,他最开始还负隅顽抗,以死明志,后来发现求生无门、求死不能,挨不过,也招了。”
  二人异口同声:“冯际良。”
  颜白榆挑挑眉:“果然你是来找证据的。”
  “地下发现了我小……定远将军夫人的香囊,想必当年定远将军夫妇也发现了冯际良贪污。”赵敬时抚着额头上的绷带,疲惫道,“可惜当年定远将军被皇帝猜忌,而冯际良又正是督军。”
  “……会是皇帝故意的吗?”
  那就不得而知了。
  颜白榆没有多嘴,沉默片刻起身:“后厨给你熬了粥,你喝一点,才有力气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