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哄哄你。
  谁喜欢怀霜啊?我喜欢怀霜啊。
  靳怀霜怔愣半晌,倏然笑了。
  那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再度绽出笑颜,他伸出手揽住纪凛的后颈,压着人下来与自己鼻尖相抵:“惟春,这是我听过最好听最好听的、哄人的话了。”
  他蜻蜓点水地在纪凛唇角一吻:“以后要是你惹我不高兴了,你就这么说,我一定不舍得再生你的气了。”
  时隔七年,纪凛知道,他一定还都记得。
  或许自己又惹他不高兴了,才让他百般掩饰也不见、费尽心思也要跑。
  纪凛没有办法了,只好用这句话再来哄哄人。
  哄哄人,他就不舍得再生气了,就不会再走了。
  纪凛忍着后背的疼痛爬起来,靠近了那哭到直不起来腰的人,轻轻地从背后把人搂住。
  “谁喜欢阿时啊?”泪水洒在他的后背,“我喜欢阿时啊。”
  *
  赵敬时被纪凛抱回了床上。
  两人脸色都难看的要命,还双双肿着一双眼,但终于可以好好说一会儿话。
  纪凛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抵了抵赵敬时的眼尾,踌躇半晌,只是说:“我给你把粥端过来,喝一点儿。”
  他刚一动,就被赵敬时揪住了袖口:“……先看看你的伤。”
  “不碍事。”
  “那边盒子里还有玉露膏。”
  他们对方才的对话绝口不提,纪凛任由赵敬时替自己剥开衣裳,果然伤口都崩开了。
  赵敬时用干净的帕子一点一点去擦,又一点一点抹上了玉露膏,最后换成了别的,就轻轻落在纪凛背上的伤痕尾部。
  纪凛半边身子一僵,赵敬时的唇离开了一点。
  “……为什么?”他说话的气息还能拂在纪凛的后背上,“为什么要留着那条红绸?”
  “那你为什么又要去祈愿?”纪凛缓缓攥起了拳,“不是不信吗?”
  赵敬时不说话了,纪凛轻声叹了口气:“因为我知道那条红绸代表着什么,一如我永远记得上元节的祈福寺。”
  当时他站在树下,红绸随着长风拂过他发间,像是一双温柔的手。
  那是赵敬时短暂又隐秘地爱了他一下的证明,用靳怀霜的身份。
  短暂爱过之后是毫无希望的放弃,赵敬时自始至终不愿相认,纪凛知道。
  于是他转过身来,用指腹轻轻擦去赵敬时眼底的泪痕,又将粥舀了一勺,吹了吹抵在赵敬时的唇边。
  “喝一口,”他温柔地哄,“大病初愈,一会儿没力气了。”
  赵敬时抿了抿唇,纠结了片刻,才试探性地探过头去,小口地舔舐了一勺粥。
  “你像只小猫。”纪凛这么说着,又喂了第二勺,“再喝一点。”
  赵敬时被喂了七八勺后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喝了。
  “纪凛,接下来的话我希望你听清楚,我——”
  纪凛蓦地伸出一指,抵在他的唇边,示意让他听自己先说。
  然后他放了碗勺,披上了中衣,在赵敬时目光灼灼下,单膝跪地与赵敬时平视。
  “你——”
  纪凛摇了摇头:“不说话。”
  赵敬时抿了抿唇。
  “不说话。”纪凛拉过他的手,喑哑道,“让我好好地、好好地看看你。”
  他终于可以好好看看他,不再以任何人的理由与名义。
  他轻轻拉开赵敬时的手,掌心朝上,生命线清晰地刻入他的眼中。
  赵敬时的双手有很多茧,可他记得很清楚,靳怀霜只有右手食指中指有握笔出来的茧,纪凛颤抖着抚上那两处,已是一片光滑。
  “这是……这是怎么弄的呀?”他已经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覆水难收,“都是……怎么弄的?”
  赵敬时手指一蜷,想要抽回去,又被纪凛牢牢拽住了。
  “别走,别抽走。”纪凛闭了闭眼,转而叫道,“赵敬时。”
  赵敬时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纪凛仿佛下了好大决心,才说:“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也可以什么都不问。若你不愿意让我说那个名字,我……我也可以一辈子都不再叫出口。只是……只是……”
  他将脸埋进赵敬时微凉的掌心:“我只求你告诉我,我那清清白白的殿下最后到底……到底葬在哪里了?”
  第53章
  最后葬在哪里了?
  赵敬时的手虚虚托着他的面颊,心想,真是好问题啊,葬在了哪里呢。
  清思宫滚烫的火光里、护城河湍急的水流中、还是……
  赵敬时下意识抽回手,用手背抵了抵面颊,光滑白皙,没有疤。
  纪凛抬起猩红的眼,一错不错地将他望着。
  “或许在明懿宫那场落不尽的大雪中,你的殿下从来都没有被人拖出来过,就已经冻死在了庭院里。”赵敬时下意识搓了搓胳膊,“那天的雪真冷啊,又冷又大,原来雪花居然也会那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只能被埋进雪地里。”
  他右手抓着左臂,眉间有一闪而过的温柔:“不过也很好,起码可以和娘葬在一起,临了临了,还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里。”
  “怀……”
  “不要那么叫我。”赵敬时仿佛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声音都狠厉起来,“不要那么叫我……我才不是、我才不是那个靳怀霜。”
  纪凛抓着他膝头布料的手指微微蜷缩。
  “靳怀霜是谁,是懦夫,是逃兵,是一把好牌打个稀烂的废物!”赵敬时的表情充满了憎恶,“自己坠入地狱还不算,郑氏、赵氏五百六十八条性命,定远军三十万的兵!都为他的愚蠢陪了葬!!!”
  “他是个迂腐的蠢货,才会一败涂地至此,而我不是。”他微微扬起头,“一败涂地的是靳怀霜,赵敬时从来都没有。”
  这番话本该说得盛气凌人、骄矜无比,可直到纪凛覆上他颤抖的双手,又用指腹擦过他的眼下时,他才知道自己哭了。
  真废物啊,又哭了,靳怀霜,这个名字只要一挂在我身上就会让我无比脆弱。
  他哭得连自己都厌恶,但纪凛却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替他擦掉那些泪珠。
  “是啊,你从没输过,你是大梁第一杀手,从无败绩。”纪凛用手抚住他比之曾经艳丽十分的面庞,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怯懦,“可我只想问,你过得有多辛苦?你曾经那么不喜欢舞刀弄枪,动手杀人的时候,你又多厌恶、多痛苦?”
  赵敬时闻言愣了愣,旋即微微一讪。
  这个答案他早已回答过无数遍,在委屈的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坐在尸体堆里,就是这样告诉自己。
  “纪凛,你相信报应吗?”他含着泪微笑,“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有罪之人都得到报应。”
  “而这……又何尝不是我自己的报应。”
  纪凛眼睫一抖,就被赵敬时握住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纪凛,我从来跟你说的都是真心话,绝无半句虚言。我是要报仇,我是要让当年怀霜案的不白之冤大白天下,我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赵郑二家没有谋反,定远军有多冤枉,我母后有多冤枉。但是唯独、唯独一个靳怀霜。”
  “不会原谅,也没法原谅。因为——在我心里,他就是有罪,我就是有罪!”
  赵敬时蓦地站起身,一字一句椎心泣血:“看看我之前都做了些什么事吧。我就是圣贤书读傻了!才会相信这世上真的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血缘至亲。”
  “我傻的可以,也天真的可以!真的不防备不算计,掏心掏肺,到头来被啃的什么都不剩,我怎么没有罪!”赵敬时恶狠狠地指着自己,“纪凛,你眼前的这个人,是清思宫余烬里爬出来的鬼,不是你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而我唯一的存在意义,就是报仇之后,向母亲、向外祖、向小姨、向姨父、向敛晴姐、向郑氏赵氏五百六十八个人、还有定远军三十万大军谢罪,在黄泉下——”
  赵敬时被纪凛猛地揽进怀里。
  纪凛整个人都压在了他的身上,右手攥住他的后颈,令他避无可避,然后低下头去,准确无误地吻住了他的唇。
  纪凛吻到了湿咸的眼泪,看到了赵敬时惊诧之余缓缓放大的瞳孔,第一次知道,原来亲吻也会令人这般痛苦。
  因为他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让赵敬时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赵敬时的唇瓣比当年还要薄上三分,也凉上三分,唯独没有变的是依旧不会换气,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肩头布料,掐住了一些皮肉,有些痛。
  这些痛让他更沉湎。
  他听得见赵敬时活生生的闷哼,看得见赵敬时逐渐染上绯红的面颊,感受得到赵敬时抓握自己的力度。
  赵敬时是活生生的,靳怀霜是活生生的。
  不是梦。
  他在这里,他真的在这里。
  纪凛闭了闭眼,挑开了赵敬时紧闭唇齿的最后一道防线,舌尖相抵的那一瞬,纪凛把人猛地揉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