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但他知道,这些都是那人的借口。
  明知从这里是窥不见赵敬时身影的,但还是这么做了。
  纪凛自嘲地笑笑,撤了手,帘子一荡,伴着一句似有若无的叹息驶向宫墙。
  赵敬时收回目光,将窗户合上,反手将理清的账簿往秦黯桌上一甩。
  悠哉悠哉的秦老板单手压住,笑道:“怎么,愿意回去了?这几天你们怎么回事儿啊?怎么让你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呢?”
  “别瞎说,”赵敬时动手换衣服,“皇帝要给纪凛定亲了。”
  秦黯一怔,回过神来时表情都冷了三分:“纪凛答应了?”
  “估计没有,他那个人。”赵敬时低声道,“但我也是幡然醒悟,既然劝他靳怀霜不值得,放下那段感情,那么他将来必定要结婚成家的,不过是早或晚。”
  秦黯唇角一抽:“那你这副模样又是……”
  “我本以为我能完全与过去割席,除了复仇,无欲无求,但终究人非草木。”赵敬时垂眸嘲讽地笑了声,“不过没关系,我很快就会做个了断,很快。”
  秦黯直起腰:“你……你要干什么去?”
  “去一个地方。”赵敬时摘下架子上的大氅,“今天不必等我吃饭了。”
  *
  纪凛下了马车,还未等往乾安宫走,只见长街尽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靳怀霖小腿儿倒腾得飞快,是生怕晚一步似的焦急。
  “老师!”见到纪凛身影,小孩儿脸上露出一个笑,“还好你刚到。”
  仕女宴在顺华宫举行,这个时辰想必千金小姐们已然进宫,靳怀霖怕是淑妃让来迎他的。
  “四殿下……”
  他刚开了个头,托辞还未说出口,靳怀霖就跟拨浪鼓似的摇起头。
  “母妃让我来拦你,说见到你后不让你说话,先听我说。”靳怀霖眨着眼,“老师,今天顺华宫没开仕女宴。”
  纪凛错愕了一下,就给了这小孩一股脑儿说完的机会。
  “母妃病了,前日看烟火时染了风寒,实在无力起身,于是仕女宴也只好作罢了。”
  如今后宫中的妃子唯有淑妃一人,她起不来身便真的没人能主持这场鸿门宴了,淑妃这病倒来的刚刚好,恰巧解了纪凛燃眉之急。
  纪凛眉间一松,但还是道:“淑妃娘娘无事吧?”
  靳怀霖故作老成地摆摆手:“无事无事,本来就是——”
  话到此处刹住了,靳怀霖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四周,确保没人才压低声音开口道:“母妃知道老师不愿意。”
  纪凛瞳孔一缩:“淑妃娘娘她……”
  “嘘——”靳怀霖用小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才恢复正常的声音,“老师赶快去拜见父皇吧,话已带到,我先回了。”
  他拱了拱手,转头就跑,小小的身影跟一阵风似的,发带在身后随着他的动作蹦蹦跳跳,靳怀霖回头,冲纪凛俏皮地眨眨眼。
  居然就这么过了。
  纪凛实在没想到,居然会是淑妃江璧晗替他拦了这场祸事。
  他与江璧晗平素交往寥寥,虽然有靳怀霖在,但毕竟他是外臣,江璧晗是皇妃,于情于理都不宜多见。
  若说是江璧晗因着他多年来对靳怀霖的教导,那这份感谢也有些过重了。
  纪凛吹了会儿冷风,一时激荡的情绪才缓缓平息,他按了按额角,索性先不去深究背后的缘由。
  无论如何,暂且过了这关就好。
  他依礼拜见完靳明祈,皇帝对于淑妃突发急症也无可奈何,委婉地表达了一下遗憾,留纪凛在宫中吃了顿午饭,此事便过了。
  午后阳光明媚,纪凛从宫中出来时被晒得还有些微微晕眩,他想了想,吩咐车夫道:“去祈福寺。”
  “祈福寺?”车夫有些讶异,纪凛为官这些年来,一步都未踏足过那里,“大人,今天是上元节,祈福寺怕是人山人海。”
  “无碍。”
  纪凛说完便放下了帘子,车夫短鞭一抽,车轮骨碌碌转动起来。
  “纪凛。”
  “纪凛。”
  “你怎么在祈福寺啊?”
  邈远的声音从八年前遥遥传来,纪凛在微微晕眩中闭上眼,视线却前所未有地明朗起来。
  那是隆和二十三年的上元节,孝成皇后郑念婉受靳怀霁成亲的影响,想着靳怀霜也差不多到了年岁,于是在明懿宫办了一场盛大的仕女宴。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最接近成为太子妃的机会,故而那场仕女宴盛况空前,世家大族的千金们欢聚一堂,莺啼燕语惊落了明懿宫的檐上雪。
  当时的纪凛唯有沉默的份儿,哪怕心底早已惊涛骇浪。
  自隆和二十年他与靳怀霜初见,在朝夕相处的三年间,情愫早已在纪凛的心中生根发芽,开出名为爱恋的花。
  他喜欢靳怀霜。
  太子殿下是那样的耀眼,孝敬父母、爱护兄弟、庇佑妹妹,琴棋书画无一不晓,墨宝一幅价值千金。
  而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侍读,而已。
  无权无势,甚至都不能陪着靳怀霜一同前往仕女宴。
  他难耐地攥紧手指,一想到那些名门贵女中即将会出现一位与靳怀霜共度一生的人,靳怀霜会爱、会呵护、会执手、会亲吻甚至于更多……他就羡慕嫉妒到发疯。
  眼不见为净吧,无能为力的事太多,他改变不了的也太多,他没有阻拦的资格,也配不起储君,索性选择直接离开,在明懿宫热闹喧嚣的时候,他如同一抹不起眼的影子般退场了。
  纪凛心下烦乱的厉害,今日本是他生辰,再加之上元节街头都是成群结队的人,他漫无目的地走,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最终走到了祈福寺。
  上元节的祈福寺人满为患,大家都期盼着新的一年能够顺风顺水,鲜亮的红绸迎风抖动,鬼使神差地,他也拿了一条。
  红绸在指尖微微带着凉,他脑中空白,下意识提笔就写,等他写好了回过神一看,瞬间被自己酸得一颤。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你犹豫着不走,是因谁而留在了那片水中沙州?
  还是别系了。他将红绸抓在掌心,还不等处理掉,肩头就被人拍了拍。
  “纪凛。”
  他猛地回头,身后那人居然是换了常服的靳怀霜,那一刹百感交集,不由得脱口而出:“你怎么在祈福寺啊?”
  话一出口纪凛便后悔了,因为怕会听见靳怀霜给出让他接受不了的答案。
  不过靳怀霜看着他一脸无措的表情,俏皮地歪歪头,没说话。
  纪凛只好清了清嗓,欲盖弥彰道:“皇后娘娘不是为你办了仕女宴么,你不在明懿宫作陪,来这里做什么?”
  “因为……我没想在那仕女宴上找姻缘,”靳怀霜目光落在院内旺盛的香火上,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不过觉得母后所说也有道理,我也快到了成婚的年纪,所以来祈福寺敬拜神佛,以求庇佑,天赐良缘。”
  纪凛哑然失笑:“我的殿下,这里是祈福寺,不是月老祠。谁会在祈福寺求姻缘?”
  靳怀霜却突然转过头,定定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可我的姻缘,就在祈福寺啊。”
  那一瞬间,纪凛是真的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还不等他反应,那条红绸便被靳怀霜抽走,等到他想要抓住时,只握到了一把风。
  是风动?是幡动?
  他心如擂鼓:“殿下……”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靳怀霜温言念出,旋即抬眸一笑,“可我,这不是来了吗?”
  “吱呀——”
  纪凛身体随着马车停驻一晃,靳怀霜含情的杏眼霎时消散在风里。
  车夫低声道:“大人,祈福寺到了。”
  纪凛低低应了一声,掀开帘子走下了车。
  上元节的祈福寺喧闹得一如既往,四处都是祈福诉愿的香客,纪凛往里头望了望,饶是人头攒动,视野纷乱,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赵敬时。
  纪凛心猛地一颤。
  他怎么在这儿?
  第31章
  人头攒动,赵敬时站在角落里,仿佛尘世的纷纷扰扰与他无关,只仰头看着那些猎猎飘动的红绸。
  与上次夜袭祈福寺不同,红绸在人声鼎沸下的光泽如同神明温柔的垂目,俯瞰着芸芸众生,香火自红绸间飘荡而过,赵敬时好像被呛了一下,别开头轻咳了两声。
  待他顺过气,绕过汹涌的人潮,来到兜售红绸的地方也挑了一条。
  笔墨放在另一侧,砚台中的墨干了又磨,赵敬时就跟在后头耐心地等,终于轮到他时,他熟练地从笔架上摘下一根狼毫笔,在砚台中舔了舔墨,左手撩起袖口。
  他写得行云流水,又专注认真,仿佛那些句子早就刻在他的心底,被描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终于提起笔墨,落在那象征着安宁的红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