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纪凛一直在看。
  祈福寺中视线杂乱,饶是赵敬时是绝顶杀手,也很难从这样嘈杂的目光中敏锐判断出有一束目光只属于他,更何况他心中有事,直到他写完在一旁晾干,纪凛的目光都如影随形。
  他看着赵敬时将红绸端端正正系在祈愿林中的一棵树上,双手合十,至真至诚地拜了拜。
  寒风料峭,拂过赵敬时半扎的发,模糊了侧脸的那一刻,一股即将触碰到什么了不得真相的感受让纪凛浑身一颤。
  他清晰地看到了赵敬时抬眸那一刻,眼角晶莹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赵敬时定定地瞧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转身从后门离开了。
  纪凛这才一步一步地从门口走了进来。
  他突然生出一种惧怕,那种近乡情怯一样的怕,明明理智告诉他赵敬时此人不像是什么笃信神佛的信徒香客,但看方才那样的神情,那红绸上一定寄托着什么说不出口的隐衷。
  像是爱人别离,像是依依不舍,像是无奈舍弃。
  “既然要活下去,要走下去,有些东西就算割舍不下,也还是要割舍吧。”
  那是他与赵敬时同床共枕的第一夜,赵敬时呓语一样的话,偏偏就在这时突兀地闯进脑海,没有任何缘由。
  彼时他还是“秋来”,说他家中唯有母亲与妹妹,可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他说的不是家人……
  那又会是什么?
  那又……会是谁?
  纪凛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怎么走到那棵树下的,就站定在赵敬时站过的位置,那棵树上已经挂满了数十条红绸,抬眼望上去正随风飘舞,缝制的金边耀眼夺目。
  鬼使神差地,他越过层层叠叠的绸带,握住了还带有那人掌心余温的那条。
  风恰巧将它吹翻过去,墨痕斑驳地从绸带背面的缝隙透出,点点滴滴,像是赵敬时藏不住的心事。
  他的手指攥了攥,拉紧了绸带尾端,顺着风势,猛地掀开——
  纪凛的瞳孔蓦地放大。
  咚、咚、咚。
  一阵耳鸣如雪崩般铺天盖地,模糊了那擂鼓一般的心跳声,那一刻这世间的所有都销声匿迹,唯有风声呼啸而过,将赵敬时的笔迹清晰地刻入他的眼瞳。
  不,这不是赵敬时的笔迹,或者说,这不是曾经纪凛见过的、属于赵敬时那样张扬锋利的笔迹。
  这笔迹端正、工整,娟秀,曾经一字千金,纪凛无数次看着那人在延宁宫内一笔一划写下这样的书法,又在那场大火后付之一炬,茫茫天地,再寻不见,徒留那些痕迹被纪凛在心底珍藏了很多很多年。
  七年了。整整七年了。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
  红绸掉下来,飘飘荡荡落进他的怀里,纪凛按捺不住地吸了一口气,又将它揉搓在掌心,缓缓贴近心口最温热的地方。
  纪凛弯下腰,在香火气里、在笔墨香里,心痛得透不过气。
  自他们相逢后的一幕幕在眼前闪现,赵敬时所有的意有所指、欲言又止都有了回应,所有的偏爱与偏恨,心软与心硬也都有了解答。
  纪凛将头埋进被揉皱的一团红绸里,泪如雨下。
  中洲何处去?是八年前的明懿宫,也是八年后的顺华宫。
  八年前他用这句话来暗暗询问那个自己不敢奢望的人,然后那个人来了。
  八年后赵敬时写下这些话的时候,心境是否也和他当年一样,纪凛不敢想。
  “可、可我也……”纪凛紧紧攥着它,“可我也……来了。”
  两次,都在祈福寺。
  谁会在祈福寺求姻缘?除了你,只有你。
  我没有失约,你也……没有走,对吗?
  原来你一直没有走,对吗?
  *
  纪凛如同疯了一样冲回了纪府,北渚正在门口等着,远远地看见纪凛自己骑马赶回,还没等停稳就跳了下来,发丝凌乱,神情狼狈,眼眶通红。
  北渚被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吓了一跳:“大……大人?!”
  “回来了吗?!”纪凛语无伦次道,“他……他回来了吗?!”
  “谁……谁?”北渚又惊又怕,突然福至心灵,忙不跌道,“赵公子吗?他最近不是都在观玄楼没回来过,大人……大人?!出什么事了吗大人!!!”
  纪凛根本顾不上回答,扯过缰绳一夹马腹,眨眼间就跑了出去。
  观玄楼。
  观玄楼!
  集宁大道上不让驾马疾行,纪凛索性弃马而去,一路狂奔跑到观玄楼,风风火火的架势让对他心有余悸的老鸨拦都不敢拦,一口气直接冲进了顶楼。
  秦黯正在调香,门被撞开时咣地一声巨响,他慌忙跳开一步,顺手用面具遮上了脸。
  扑面而来的香粉味儿冲得纪凛脑子清醒三分,秦黯端着香勺和香盒,跟见鬼了一样瞧着他。
  “纪大人?”秦黯手险些没捏稳,“……你这是……”
  “赵敬时呢?”纪凛胸膛猛烈起伏,“他人在哪?”
  “呃……你找他有……”
  “别废话!”纪凛从未这般情绪激荡、言辞激动,吓得秦黯又一抖,这次香勺彻底掉了,“秦老板,我求求你,你告诉我,告诉我他在哪儿?”
  秦黯屏气凝神地盯着他猩红的眼,小心翼翼地伸出一个手指头,指了指左侧厢房。
  纪凛转头就走。
  “但是——”秦黯加了一句,“他刚刚回来喝了点酒,如今喝醉了,睡着了。”
  厢房里点着檀香,细细的一条白烟,攀着床帏袅袅娜娜升起。
  赵敬时盖着被,睡得很规矩,应是秦黯在他醉酒后给他收拾的,双手都乖觉地搭在身体两侧,被子随着他安稳的呼吸而缓慢起伏。
  纪凛轻手轻脚地靠近了他。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赵敬时难得好眠,二人同住这么久,每次大朝会,他早上只要一起身,无论多轻赵敬时都会醒,后来知道赵敬时是临云阁阁主,作为杀手,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逃过他们的五感,这是常年在凶险环境下养成的本能。
  本能。
  纪凛轻轻在床沿边蹲下,专注地端详着赵敬时的睡颜。
  看着看着眼泪就和双膝一起掉下来。
  他记得这人明明不善武功,就连太子太傅提起习武一事都连连摇头,如今一把剑却能夺去那么多人的性命,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临云阁阁主。
  他记得这人明明性子温良,明明身处波谲云诡的朝堂之内仍有一颗赤子之心,如今却将那些话看作“无稽之谈”。
  他记得这人明明赤血难凉,豪言壮志要为百姓谋福祉、为万世开太平,如今却对他说要毁了大梁毁了这个腐烂糟朽的朝堂。
  那样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就这么毁在了清思宫的大火里。
  纪凛有好多话想问,也有好多话想说,可到嘴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千言万语只能化作一句——你受了好多好多苦。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回来了?”他轻轻地、微不可查地问,“为什么回来了不来找我?为什么要放弃为自己辩解?为什么不为自己洗清冤屈?又为什么要将自己说得这么不堪?”
  “你明明知道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做,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会帮你的。你又为什么……要让我放弃你?”
  纪凛将额抵在他的手边:“……说句话吧,怀霜。”
  赵敬时睡得沉,对他的询问懵然不知。
  良久,纪凛才将身体慢慢从榻前立起,然后缓缓地贴近了赵敬时的面容。
  他感受到赵敬时的呼吸,感受到鼻息轻缓地拂在他的颈侧,那一刻,他死在七年前的魂魄才终于重生。
  他微微低下头,贴着赵敬时的额角轻轻一吻。
  他出来正撞见门口守着的秦黯。
  秦老板明显是不放心他那疯癫样子,怕赵敬时醉酒沉梦不是他的对手,万一被掐死了都不知道,也太过冤屈,所以他才纡尊降贵地来看一眼。
  这一眼却听到了了不得的事,计划从此刻开始分叉,秦黯抱着臂,警惕地盯着他。
  “你不要告诉他——”
  “我不会告诉他——”
  两人异口同声,双双愣了一下。
  秦黯先回过神:“你懂得?”
  “我懂的。”纪凛收回视线,目光且悲且痛,“他不愿意。只要他不愿意的事,我都可以装作不知情,在我这儿,他依旧可以只是赵敬时,不过烦劳秦老板你帮我保密。”
  秦黯点点头:“这个我自然……等等?!你怎么笃定我对他的事一清二楚,你都不怕我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吗?”
  纪凛瞥他一眼:“那你又为何不让我告诉他?”
  “我——”
  “因为你知道他对这个名字的深恶痛绝,你也知道他的逃避他的坚持,你也知道他活下去走下来的意义是什么?”纪凛叹了口气,“因为这世上最能跟他感同身受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