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纪凛心下澄明,面上倒是一派沉静,拱手道:“陛下信任乃是臣之福分,臣愿意前往。”
  靳明祈这才爽朗笑起,眉间郁色一扫而空:“哈哈哈哈哈哈,朕知道朕绝对没有看错人,不过大正月的便让你离京出巡,舟车劳顿,朕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陛下言重了,臣分内之事罢了,臣……”
  “不如这样。”靳明祈大手一拂,重重在他肩头一拍,“你今年也老大不小了,二十六了吧,趁着你出发之前,朕做主,在名门贵女之内为你择一门亲,如此家宅安宁,你前往边塞也尽可安心了。”
  纪凛悚然一惊:“陛下!?”
  靳明祈却早就打算好了:“你正月底出行,正月十五上元节是个好日子,朕会命淑妃为你摆一场仕女宴,你睁大眼看仔细,放眼去选,朕会为你赐婚——”
  话音未落,靳明祈掌下肩头一松,纪凛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臣万死,请陛下收回成命。”
  靳明祈一怔,似乎是没想到他情绪居然这般激烈,面色有些诧异:“怎么?这事儿搁旁人身上都是天大的恩典,那么多名门贵女让你挑,你还觉得委屈了?”
  “臣不敢。臣本布衣,如何能配得起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白白浪费人家的好姻缘。”纪凛喉头一滚,“再者而言,请陛下谅解,臣已心有所属,多年不改,一往情深。只可惜天不假年,他早早地去了,臣在他坟前发过誓,今生今世不会再有任何人,情爱一事,早已随他步入坟茔。”
  他说得铿锵,最后却缱绻,平素冷硬的如画眉眼都显得柔情起来。
  “虽然未能成婚,但臣心中能够执手一生的人,唯有他。”
  靳明祈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年少情深确是佳事,多少经历都抵不过少年时怦然心动的一刹,想不到惟春也是个幸运人。”
  “谢……”
  “但是。”靳明祈话锋一转,“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要往前看,想必她九泉之下也不愿意见到惟春你为她痴痴等候,孑然一身,最终鳏寡孤独,走完一生吧。”
  纪凛猛地抬头:“陛下——”
  “好了,朕已知晓你的难处,也体恤你的痛苦,但朕也是心疼你,才不愿意看到你孤苦伶仃。”
  靳明祈眼角眉梢帷流露出一些躁意,那是他耐性告罄的前兆。
  “此事就这么定下,莫要让朕的苦心变作一场空欢喜。”靳明祈似是乏了,踱步坐回了案前,“你回去吧。”
  *
  纪凛回到府上时雪已停了。
  一股硫磺味儿在推开府门后扑面而来,但见满院都是鲜红色的纸屑,被风雪卷成一团,旁边还有一串凌乱的脚步。
  纪凛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这绝对是赵敬时干的,北渚没那么大胆子。
  果不其然,他走到书房门口,就撞见提着两串鞭炮的北渚喜气洋洋地跑出来,见他回来还一愣,下意识想藏东西都不知往哪里藏。
  他揉了揉额角,那儿的青筋突突跳动:“……赵敬时呢?”
  “赵公子在屋里剪窗花呢。”北渚不好意思地一笑,“本以为大人会晚些回来,一时闹过了头,大人恕罪。”
  “他还会剪窗花?”纪凛轻飘飘地睨了他一眼,“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赶紧玩去吧。”
  收获赦令的北渚立刻乐颠颠地提着鞭炮跑了,纪凛整整领口推开门,赵敬时果真挨着窗户在剪窗花。
  他剪得专注,长长的眼睫如鸦翅轻颤,手上红纸辗转几下,就立刻雕出一朵栩栩如生的花。
  雪后暖阳透过月影纱柔和地拂在赵敬时的侧脸,纪凛微微一晃神,赵敬时就抬起头。
  “纪大人回来了?”赵敬时展颜一笑,“外面很冷吗?怎么脸色不大好看,皇帝骂你了?”
  纪凛沉默着走过去,随手捡起一枚把玩:“阁主大人今天心情好些了?”
  “我也未曾心情不好啊,昨夜不过是疲累困顿而已。”赵敬时抽出另一张红纸,在他眼前一晃,“给大人剪张窗花,当哄哄你了,喜欢什么样的?”
  纪凛注视着他微翘的唇角:“我还以为你会想要同我聊聊。”
  “没什么可聊的呀,”赵敬时语调温和,动手剪起来,“计划初成,一切按部就班,有何要聊的?”
  纪凛突然并起二指,笃笃敲了敲桌面。
  赵敬时抬起眼,听他说:“但我现在想同你聊聊。”
  “洗耳恭听。”赵敬时微不可查地愣了愣,旋即笑道,“大人跟我客气什么?”
  “皇帝方才叫我入宫,”他注视着赵敬时的眼睛,“要为我定一门亲。”
  剪刀一错,险些划破自己的手指,赵敬时的心停跳一拍,那应该不是因为险些受伤的缘故。
  第30章
  “靳怀霄死了,皇帝成年的儿子唯有靳怀霁一人,太子独大,皇帝害怕了。所以要为你选一门亲,让你以御史大夫兼四皇子之师的身份制衡太子。”
  赵敬时摆正了剪刀方向,咔嚓一刀剪下去。
  “你本身就不与靳怀霁同道,之前一直作为棋局中制衡双方的第三只手,如今靳怀霄出局,该你上桌了。”赵敬时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笑道,“恭喜,纪大人。”
  纪凛一挑眉:“如此这般说来,这份定亲倒也有你的功劳。”
  “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我手上人命无数,此番也算是给我积德了。”赵敬时笑笑,“记得叫我喝杯喜酒。”
  他手上动作飞快,纸屑纷纷扬扬洒下来,不多时,他的掌心就开出一朵并蒂莲来。
  他将并蒂莲推给纪凛,对方看着那朵栩栩如生的花,用指腹碾住了。
  “你没什么别的想说的了?”
  “难道要先祝你白头偕老、子孙满堂么?为时过早吧。”赵敬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身,“挺好的,你恨靳怀霁已深,皇帝此番扶持你,正好可以使你乘势而上。一举两得,怎么算都不亏。”
  “好一个一举两得。”纪凛用力在窗花上碾了碾,抬起手来时,指腹都带了一抹红。
  “并蒂莲。”纪凛搓了搓指尖,“那我先谢过阁主大人,既然如此关心纪某终身大事,他日带人回来,必定让你掌掌眼。”
  话毕,未等赵敬时说什么,纪凛便转身扬长而去,徒留那朵并蒂莲孤独地落在桌面。
  赵敬时心底一抽。
  他缓缓伸出手,猛地攥皱了那枚窗花。
  *
  此后多日,赵敬时都未在纪府出现,只托北渚留下一道口信,言说近期新春佳节观玄楼生意兴旺,秦黯一人忙不过来,他去那里帮手。
  纪凛闻言什么都没说,该做什么做什么,也未曾踏足观玄楼一步。
  二人关系就这么微妙起来,一直到了正月十五那日。
  正月十五上元节,亦是纪凛生辰,早上北渚为他准备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生辰面,待他果腹,便要去顺华宫“选亲”。
  夏渊早就听说了此事,怕这人钻牛角尖,大清早连碗元宵都顾不得吃就跑了过来,见纪凛斯文地吃着面,心里瞬间放下一半。
  然后又在听他说完话后提了起来。
  “我不会去的。”纪凛卷着面,语气平淡,“我一会儿直接去跪乾安宫,仕女宴开多久,我跪多久,直到皇帝收回成命为止。”
  “我的祖宗哎。”夏渊挨着他坐下,“大过节的你非要找不痛快,你就去看看,然后推辞说没看上不就好了吗?非要和陛下硬碰硬做什么呢?”
  纪凛放下筷子,面色严肃地看着他:“没看上?那就说明必定先有人选,再有我的未看中。人家姑娘好端端的要被我挑剔,以后如何自处?”
  夏渊没想到这一层,张着嘴没接上话。
  纪凛眼底那抹墨绿慢慢晕开:“再说,你是知道的,我绝对不可能娶任何一个人。”
  “惟春啊……”夏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虽然我知道你,也不会劝你同别人在一起,或者放下殿……怀霜。但陛下有一句话你是要听的,凡事还是要往前看,人生漫漫,你的路还长,你不要把自己困死了。”
  纪凛不语,直接把筷子放下了。
  “那那那那——”夏渊唯恐他不高兴,连忙道,“那你要是跪乾安宫,陛下龙颜大怒,你要怎么办?”
  “他不会的。”
  剩下半碗面彻底没了吃的兴致,纪凛招招手,北渚立刻端来大氅。
  “他在冲我发怒之前会好好想想,到底是他有求于我,还是我有求于他。”
  纪凛系好丝绦,轻描淡写地瞟了一眼夏渊,可这一眼却有如千钧之重,压得他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你以为他这一出是真的体恤我即将前往阙州?他这是怕我成为第二个赵平川来,索性压一条‘尾巴’在京里。”纪凛讪笑道,“可惜,我既不打算做定远将军,也不打算长尾巴。”
  接他的马车往宫中驶去,路过观玄楼时纪凛下意识抬手掀开车帘,里头人头攒动,看上去生意是更胜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