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你们望着同一轮月亮,就像陪着彼此,互相就都不孤单了。”
  他吸了吸鼻子,将头伏在靳怀霜膝头,闷声闷气道:“二哥,我听母后说,母妃刚来时很喜欢唱歌,说她最喜欢唱月弯弯,我没听过,你会吗?”
  “会一点点,我听母后唱过,我给你学。”
  靳怀霜的手轻轻拍在他的肩头,少年的嗓音清澈,歌声轻柔,伴着一下又一下的拍打,那些酸涩的泪水被他咽回心底,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属于靳怀霜身上特有的清香。
  “二哥,”他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我趴在你膝上,好像伏在娘的怀里。”
  靳怀霜的手不停,嘴上却反驳:“可我是男的。”
  “那也没关系,就是像。”他在靳怀霜的膝头沉沉睡去,“很安心,很安然。”
  一枕黄粱,靳怀霄从回忆中醒神,赵敬时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靳怀霄一讪:“抱歉,一时说多了。”
  “无事。”赵敬时语调平淡,“人之将死,想说些什么就说什么,反正过了今天,也不用再说了。”
  靳怀霄抱紧了自己的双膝:“你说……二哥是不是恨死我了。”
  赵敬时又不说话了。
  “没关系,我马上也可以见到他了。”他痴痴道,“我会至真至诚,五体投地,向他道歉的,下辈子,我做牛做马伺候他,服侍他,才能让今生我欠他的略略偿还。”
  他抬起眼:“动手吧。”
  赵敬时没有犹豫,上前两步伸手抓住他的下巴,那张尚且未褪去稚嫩的脸庞在掌中被挤压、被揉捏,那张嘴被撬开一条缝,酒杯凑过去,浑浊的酒液骤然倾泻。
  毒酒入喉即痛苦灼烧,靳怀霄下意识地挣扎起来,赵敬时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猝然狠厉,他一脚踩上靳怀霄挣动的双腿,掰着他的下巴抬得更高,伶仃的喉结痛苦地滑动,是因果的报应。
  泪水夺眶而出,靳怀霄挣扎着吞下酒液,赵敬时手劲儿不减,硬生生将那一杯毒酒悉数灌下去。
  “咳咳咳——”
  他一松手,靳怀霄便痛苦地蜷缩起来,喉咙、腹部都如同被火烧灼一般,他痛得打滚儿,细碎的呜咽随着鲜血一道涌出,淅淅沥沥洒了一地。
  赵敬时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痛苦、折磨,还有他低语间出现的破碎的二哥。
  我最知道怎么给他灌东西,无论是轻柔的还是强硬的。
  赵敬时脑海里蓦地冒出这样一句,终于笑了。
  因为靳怀霄儿时生病不吃药,也是我喂的。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若让他知道这人生最后一杯酒居然出自那个温柔的二哥之手,他会不会更痛苦。
  都是……
  报应。
  赵敬时唇角微妙地一僵,是靳怀霄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靳怀霄的手指猝然勾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条红绳,上头结打得乱七八糟,挂了一块没有字的木牌,一看就出自手工粗鄙之人。
  靳怀霄的呼吸骤然急促。
  “我还没有办法将名字写的很好,这条红绳二哥先系着,等我写好了,再给二哥补上。”靳怀霄听见岁月的尽头传来回响,那声音属于十二岁的自己,“二哥,十五岁生辰快乐。”
  靳怀霄猩红的双目瞪大了:“你——”
  赵敬时面无表情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良久,微微一笑。
  红绳随着靳怀霄身体的倾塌而碎裂,飘飘荡荡地落在他未曾阖上的双眼间。
  那双眼想表达什么,赵敬时并不知道,也不愿知道。
  他只是垂眸看着靳怀霄的尸首,缓缓蹲下身,伸手盖住了那双未闭的眼帘。
  “三弟。”
  “你找不到我道歉的。”
  “我也不要你下一世的报答。恩是恩,仇是仇,这世间死后究竟是否有相逢,其实我也不知道。”
  “骗你的。”
  第29章
  子时已过。
  新春的热闹喧嚣仍在继续,京城今夜不设宵禁,烟花爆竹声不绝于耳,家家户户欢聚一堂,就连纪凛都被自家下人敬了好几杯酒,素来白皙的脸上晕开了抹绯色。
  但他还没醉,回到房间时,还能清晰地感受到榻上另一个人的气息。
  赵敬时回来了。
  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只能看到床上一个小小的隆起伴着呼吸而起伏,纪凛一言不发地脱了外袍、换了里衣,信步走到榻边坐下。
  赵敬时没有睡,他双手交叠搁在脑后,正望着床顶神游天外。
  纪凛伸出手,刚想拨开他有些潮湿的额发,指尖距离那细软的发丝不过一寸,赵敬时开口了。
  “靳怀霄死了。”他眨了眨眼,“毒酒一杯,一了百了。”
  纪凛的手指僵了僵,收了回去。
  “他那种性子,能自己乖乖喝下毒酒?”
  “喝不下,所以我灌的。”赵敬时的语调平稳,像是在谈论天气几何,“那毒很凶,比红纱毒狠多了,还没灌完,他的血就流出来,痛苦地挣扎,可惜遇上了我,他的挣扎于我而言不过是螳臂当车,最终还是给他灌完了。”
  纪凛讽笑一声:“他死有余辜。”
  赵敬时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不说话了。纪凛的双眼渐渐能看清他的神色,那是一种隔岸观火般的淡漠。
  “赵敬时。”
  “嗯?”
  纪凛想了想,只是问:“晚上吃过饭了吗?”
  “吃了,从长和宫出来直接去了观玄楼,秦黯正在摆酒,我蹭了一杯。”赵敬时掩唇打了个哈欠,“酒足饭饱,回来的时候看见你们前厅正热闹,但我闹不动了,就先回来躺了。”
  纪凛道:“嗯,只是今夜外头爆竹声响,怕是会睡不踏实。”
  “无妨,寻常爆竹闹不醒我。”
  “赵敬时。”纪凛似乎想再碰碰他,但手伸到一半还是转了个弯,替他提了一下被子,“睡吧。”
  *
  大年初一,京城就落了雪。
  纪凛正和赵敬时在膳厅吃饭,一身红衣的北渚风风火火跑进来,手上还拎着根刚放完的鞭炮棍,眉上喜色未褪就多添惊诧与慌张:“大人,刚刚宫里传来消息,瑞……靳怀霄过世了。”
  纪凛不动声色地抿了口粥:“知道了。”
  “还有,”北渚见他表情淡漠,一时间拿不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陛下宣您即刻进宫一趟。”
  乾安宫内点着浓重的龙涎香,靳明祈刚刚批阅完一沓奏折,直起腰捏了捏睛明穴时,大太监躬身匆匆走了进来。
  “陛下,纪大人到了。”
  靳明祈吐出一口疲惫的气:“传。”
  外头风雪正盛,纪凛踩着风声进来,挺阔的官袍上还沾着伶仃雪沫,又被宫内暖风一熏变成点点水渍。
  他撩起衣袍行礼:“臣参见陛下。”
  “免礼平身。”靳明祈已经施施然走下了龙椅,不过几步之间,便已然调整了状态,方才的疲惫一扫而空,“大年初一又风雪交加,朕还叫你跑一趟,惟春心里可是要埋怨朕了。”
  “臣不敢。”纪凛恭谨地垂着眼,“陛下勤勉于政,上行下效,臣自然不敢懈怠。”
  “勤勉于政,那也是外头风雪吵得朕难以入眠,才不得不起身啊。”靳明祈将手中折子递给纪凛,“你看看这个。”
  纪凛接过,一目十行地扫过去,霎时脸色一沉:“漠北在调兵?”
  “是。拓跋绥必定平日里泄露了不少机密,如今他一死,再加之陆北遥被扣留于京,漠北便知事有急变,如今他们拿着拓跋绥搜罗的东西,必须快刀斩乱麻,否则便失了先机。”
  靳明祈冷哼一声:“朕的这个老三,平日里畏畏缩缩、不言不语,临了临了,居然给朕、给大梁送上了这么大一份惊喜。”
  纪凛瞥了他一眼,靳明祈眼角眉梢都是愤恨,仿佛在说的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是不共戴天的生死仇敌,靳怀霄尸骨未寒,便已被靳明祈下令拖去乱葬岗,不设碑、不造坟,曝尸荒野,真正成了孤魂野鬼。
  帝王之家、父子之情……不过如此。
  纪凛垂下眼:“陛下心中想必已有决断?”
  “朕想派你去督军。”靳明祈道,“去阙州,去漠北一线,你愿不愿意?”
  纪凛微微一僵。
  守护漠北一线的军队,正是当年怀霜案主犯赵平川的定远军。
  七年前赵平川身亡后,靳明祈念着阙州乃是紧要的边塞之地,未将定远军大肆屠杀,只是将赵平川所有军中亲信下狱定罪,自此,曾经盛极一时、战无不胜的定远军便不复当年盛况,这几年与漠北相抗,总是要集合各方劲旅助其一臂之力,方能凯旋而归。
  如今漠北虎视眈眈,靳明祈自然不愿看到定远军再这般消极怠工,纪凛就是被他选中的眼睛,让他亲自去看一看这支军队究竟是何状况。
  不过,靳明祈在这个关头将他外派出去,目的绝对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