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温鹬动了动,见祁染没有任何反应,果然已经沉沉睡了,才悄悄轻手轻脚爬下床去,借着月色悄然走出屋子。
  夜风秘密地吹拂着,清月明亮照出一切执念,偏偏口不能言,沉默以对。
  过了好久,那个小身影才又悄悄回房,裹挟一身凉风,钻进祁染怀中。
  翌日,祁染醒来时温鹬还在睡着,他没有打扰,安静洗漱打整自己。
  窗棱噼啪作响,果然下了雨。
  想不到小鹬在天象这方面也如此精进。
  祁染在屋檐下看了片刻落雨天,踌躇兼着沉默,最终还是低头支起了伞,向斜对门而去。
  宋璋上京在前,房舍,行李,通牒,父母,无一不要打点。祁染早就想着要帮帮他的忙,叩门进去了。
  宋璋见着他惊喜,“我正想着闲下来去找染兄。我已和老师说过了,老师四五日后过来见小雨。”
  祁染帮着忙,闻言赶紧道谢,“此事多谢璋兄。”
  宋璋摇头,只是眼中忽然有一道犹豫之色,“关于老师,我还有些话要和染兄说。老师这些年落寞,概因早些年那次家中变故,独子骤然离世,仇恨不已,所以逐渐厌世,以至于一直郁郁寡欢。他因着这个,原本不大喜欢和小孩来往,我再三劝说才同意教导小雨。所以想和染兄说一声,若是老师严厉冷漠,切莫忧心,他人是很好的。”
  “你放心。”祁染点点头,有些好奇,“常听你说这位夫子家中变故,不知是什么缘故?”
  听宋璋的说法,那独子不像是病逝,倒像是因着什么祸事才没的。
  宋璋眼中犹豫之色更甚,夹杂一些无法言说的谨慎,最终还是摇摇头,“老师家事,我不便置喙。他日若老师愿意倾诉,染兄自然知晓。”
  祁染见他如此,也不再问了,只是帮他一起打点。
  两人忙得脚不点地,却见谢小小跑了过来。
  祁染一挑眉,“这还不到正午呢,肚子饿了?”
  谢小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不是,小雨看着不太好,你快去看看吧!”
  祁染一惊,匆匆放下手中物件,忧心如焚地便和宋璋一起去了。
  一进屋,便看见温鹬侧卧着,竟是一直没起来过。杜鹃蹲在床边,满脸紧张。
  祁染奔过去,惶惶出声,“怎么了?!”
  温鹬听见声音,微微一动,动作艰难地侧过头来,满面潮红,额间发汗,带出一个惹人难过的笑,“先生。”
  祁染伸手覆在他额头上,竟然烧得滚烫!
  谢小小早就去赶着请郎中了,宋璋看了也是焦心不已,“怎么烧起来了呢?一向身子板都还利索着,这......”
  祁染心都揪了起来,“想是受了伤,比平时孱弱了些吧?是不是?”
  温鹬烧得眼睛都有些发红,声若蚊鸣,“我...我又给先生添麻烦了。”
  祁染声音早就稳不住了,“这是什么话!不准再说了!”
  郎中来了,还是昨天那位老先生,连着两日踏入同一家,面上浓浓无言之色,“孩子又出事了?”
  祁染连忙请他来看。
  老先生见只是发烧,松了口气,伸手探了探。
  祁染在旁边连珠炮似地问,“是不是伤口不见好,恶化了,才这般的?”
  老先生心里也纳闷,“不至于啊,那伤只是看着唬人,流了些血,实则不打紧的,第二日就会开始愈合了,哪儿说得上恶不恶化,四五日的功夫也就——”
  他解开床榻上小孩的衣衫,话音一下子顿住了。
  昨日分明已经止了血的伤口,如今竟然裂开不少,皮肉翻着白,点点血丝缓慢渗着,一眼真是恶化的模样。
  老先生心里骇然,止了话头,埋头给孩子处理了伤口,换了种药粉,再三叮嘱了注意事项,才满心疑窦地走了。
  祁染见温鹬发着烧,伤口也不见好,小脸疼得只蹙眉,只觉得自己心里也钝钝地痛着,按着老先生的吩咐,一日三道地喂着药,又时时刻刻注意着换药粉。
  谁知一连两三日,孩童都不见好,烧是退去了,但身上伤口依旧是原来那样,裂了好,好了裂。
  老先生中途来过一次,检视了温鹬伤口后直摇头,“也不知什么缘故,原本不过是皮肉伤,但若要一直这版下去,可就难保会不会像小臂上那处一样留痕迹了。”
  祁染听了,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发沉。
  这是他亲手救回来的孩子,如今却弄得这般一身伤。
  古代医疗本就不发达,小孩子又格外金贵些。哪怕是小伤,如果不及时料理好,发展到危害性命也是寻常事。
  自这日起,一日十二时辰,他除却偶尔帮一帮宋璋,竟是屋门都不出了,整日在内照顾着温鹬。衣不解带,脚不着地。
  小院中每日三次的小饭桌也不摆了,谢小小每天做好了饭送进屋里,盯着祁染用膳。
  祁染总是胡乱塞几口就转头挂念着喂温鹬,谢小小只好又把饭端出来,和杜鹃一起坐在厢房门槛上闷头吃。
  一向活泼的杜鹃都愁云满面,“怎么就不见好呢,你看先生,就四五日的功夫,都急瘦好一圈了。”
  她回头去望,看屋内的祁染仍然穿着平日里那套圆领青衫,但衣摆袖角明显有些伶仃空荡,长发只是松松一挽在肩颈处。此刻伏在床边,青丝垂淌,大约是累着了,小憩着,人没动。
  谢小小沉着脸,扒着饭的筷子顿了顿,手指捏得有些紧,没说话。
  杜鹃还在扭头望着,“哥哥可是真心疼他,忙得趴在床边就睡着了。”
  谢小小猛地站了起来,倒把杜鹃吓了一跳,抬头张着嘴看着他,“烧饭公,你又怎么了?”
  谢小小还是不说话,把碗筷收了,往那间屋里走。杜鹃连忙拍拍屁股,也跟在后头。
  屋内,一应动静俱无,连呼吸声都是静悄悄的。
  两个小孩脚步不像大人那么稳重,但饶是这般祁染都没醒过来,仍然沉沉趴在床边浅眠着,可见是真的累得狠了。
  杜鹃轻轻凑过去看了眼,看见祁染眼下隐有一片淡淡乌青,原本清秀雅致的脸也瘦了一些,下巴越发尖了,显出一股带着病感的弱质风流。
  杜鹃看得直难受,不知这几日祁染是如何通宵达旦,又如何宵衣旰食地守着,才累成这样。
  床上倒是动了动,温鹬忍着痛意,翻过身来启唇,“小声些,先生累了,正睡着。”
  “你还知道他累了?”谢小小开口,脸色黑得像口锅。
  杜鹃不明所以,看了看温鹬,又拉了拉谢小小,“干嘛呢,怎么这样说话?”
  谢小小把袖子拽回来,双眼直直盯着温鹬,“我前天夜里看见你了。”
  温鹬没有吭声,但双眼一下子暗了下来。
  杜鹃还在状况外,“怎么了?看见什么了?”
  谢小小瞥一眼一旁祁染,他睡得太沉了,几个小孩说了这么些话,他完全没有察觉。
  谢小小再看看缠绵病榻的温鹬,又气又怒,心火冒起,压着嗓子讽刺开口。
  “好大本事,病成这样了,半夜还能爬到井边,冷水一瓢接着一瓢往身上倒。”
  那日夜深了,他睡到一半下床起夜,迷糊间听见祁染这边小院有细微动静,当即睡意消了一半,心吊得高高的,提了把菜刀就蹑手蹑脚往院墙上爬。
  本以为是有梁上君子,不曾想一眼看见井边有个身着白衣的小少年身影,面无表情地摇绳打水,打了满满一桶上来,然后一丝犹豫也无,解了衣裳,拿着水瓢便劈头盖脸地往身上淋。
  那井水有多冰凉刺骨,谢小小每日都和厨案打交道,怎会不知!
  温鹬不愧是手劲最黑最稳的,打水时没有一点不稳,脸上也没有一丝多余表情。
  他全程看见温鹬淋尽了整桶水,才又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干了,穿好衣裳,转身往房里去了。
  杜鹃听完,杏眼圆睁,不可置信地看向温鹬,低低吸了口凉气。
  温鹬面色不变,但眸色更深,“那又如何,又没倒你身上。”
  “是没倒我身上!”谢小小冷声,伸出手指着祁染,“你以为是倒你自己身上了?这水淋得是他的心!”
  杜鹃没出声,但看着温鹬的眼神也明显满是不赞许之色。
  谢小小的话也劈头盖脸,“你看看他多担心你!你还故意这般作践!”
  温鹬没有说话,杜鹃几乎要以为他在酝酿怒火。
  谁知半晌过后,温鹬竟然甜蜜地笑了,仿佛坠入一个美梦,蜜糖一般的柔和神色尽数取代了之前的暗暗眸色。
  “是啊。”他轻声细语地启唇,声音也甜得像糖稀一般,又绵又柔,“先生一直牵挂着我,就不会想着离开了。”
  谢小小刚想说些什么,脸色又是一变,“那天摔在碎瓷上也是你故意为之?”
  温鹬笑得甜美,声音飘忽,“嗯。”
  “我看你是疯了!”谢小小愣住了,难以置信地出声,“你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