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我是有病啊。”温鹬看着一旁长发垂散的祁染,笑容越来越甜蜜,“我病入膏肓了,连床都下不了了。”
  这是一个小孩能干出来的事吗?这是一个小孩该有的表情吗?
  谢小小看着他脸上那如梦似幻的表情,心里甚至倏地油然而出一股惊悚感,不由自主后退两步,撞到了杜鹃。
  杜鹃皱着眉,看一眼祁染,再看一眼温鹬,这才开口。
  “为着你的病,先生也病了,瘦了这么一大圈。再这样下去,他也不用下床了。”
  温鹬眼神一冷,忽然又像极了无理取闹的小孩,“先生是我一人的先生!”
  杜鹃凝噎片刻,放轻声音,“小雨,你看看他,你看看哥哥,都快瘦成什么样了。你要作践自己,豁着命往死里作,我们说了你恐怕也不会听。但你要把哥哥的命也一并要了去吗?”
  温鹬眼神猛地一晃,晃到了身旁的祁染身上。
  祁染即便是睡着了,在睡梦中清致的眉头也蹙着,一团忧郁之色,浓得化也化不开。一只手还按在被角上,是因为时时刻刻都在替他掖着被子的缘故。
  另一只手则自始至终都握着他的手,是因为他一直央着,才时时两相交握。
  但因为太过疲惫,这手的细长指尖卸了力气,松垮垂着,因为被他五指穿插进去扣着,才一直没有从床榻边垂下去。
  杜鹃大着胆子,伸手摸了摸祁染松垮着的指尖,又看温鹬一眼,“冰得吓人,比井水要刺骨多了。”
  温鹬的嘴唇终于动了动,但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谢小小恶狠狠道:“罢了,反正我知道你们银子放在哪儿的,之后也不愁没银钱敛棺材,到时候你继续带着他,黄泉路上手牵手便是了!”
  温鹬黑鸦鸦的睫毛抖了一下,五指猛地扣紧了祁染的手。
  他不信鬼怪之说,若真有鬼怪,他全家尽数惨死,因温家而死去之人更是众多,怎么没有一个来索他的命,反而教他遇着了神仙似的人,幸存至今?
  可先生...先生也会像家人那般,枯骨一具,世上再寻不见青衫踪影吗?
  不...不...唯有这个不行。他不要祁染死,他要祁染活着,快快乐乐的,像往常一样自在又温柔地笑着。
  谢小小最后那句动静实在算不得小,温鹬只感觉自己死死扣着的手动了动,床榻边倾泻而下的青丝拂过他的脸庞。
  “...这是怎么了?”
  祁染恍惚睁开疲惫双眼,太阳穴钝钝的痛,一睁眼便看见三个小孩冷面僵持着,互相无言。
  第58章
  祁染撑着床边站起来,然而之前睡得太昏沉,姿势又不佳,脑袋闷痛不已,刚一挺腰就觉得天旋地转,又一下子跌坐了回去。
  谢小小立刻伸手去扶,但小孩的力气有限,反倒自己被带得一个踉跄。
  祁染还没坐稳,先捏了捏谢小小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多谢小小,咱们小点声,鹬儿还睡着,吵醒了便不好了。”
  谢小小的嘴巴动了动,面色出奇地差,一连串的话几乎要冲动地吐出。
  然而他转眼瞥见祁染的脸色,清隽的脸透着一股疲累的苍白。即便是这样了,醒来后的双眼透过惺忪睡意,扑面而来的仍然是浓浓的忧心与关切。不见憔悴,但这憔悴是外人都看得出的。
  这般疲惫醒来,第一时间却还是放着柔声,嘱咐他人轻声,唯恐温鹬不得安适。
  谢小小再想起温鹬半夜的那些行径,心情越发的差。
  杜鹃说的那句话真是字字句句戳到了点上,温鹬看似是作践着自己,何尝不是在作践眼前男子。
  如若温鹬真一个不好,将自己作践没了,祁染不说跟着去了,只怕心魂也要随着俱碎。
  “怎么了?”祁染看谢小小脸色不假,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脸,“什么事闹得这么不高兴?”
  谢小小最终还是没有把方才那些话说出口,不是为温鹬,而是为祁染。
  祁染如果知道了,恐怕不会责怪温鹬,只会自责自己让温鹬多思多虑而已。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没事。”谢小小横扫一眼温鹬,“我和杜鹃来看看你们俩。”
  祁染笑了笑,伸手抓了蜜饯,冲杜鹃招手,“鹃鹃怎么今天这么沉默,来哥哥这儿吃果子。”
  杜鹃目光流连在眼前祁染身上,又挪到温鹬脸上,然后立刻心里一怔。
  温鹬一贯话少,性子也冷,颇有主意。三个人一起玩的时候,温鹬拿准了什么事便要去做,从来不会和他们商量。
  然而此刻的温鹬竟然透出一股恐慌之情,双眼盯着她,平生第一次杜鹃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一种焦虑乞求之色。
  她牵了牵嘴角,没说什么,上前接了蜜饯,“哥哥,没事的,小雨醒着呢。”
  祁染蓦然回头,果真看见温鹬坐在床上,被子垮落到腰部,露出单薄孱弱的肩膀。
  他立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躺着,别起来,伤还没好呢。”
  谢小小突兀出声,“大哥,你多久没睡过一次好觉了?”
  祁染听不出这话中对温鹬直剌剌的锋芒,只是疲倦地笑笑,“我是大人,没事的,鹬儿伤得重,这几天得好生照管着,落了病根就不好了。”
  谢小小便不再说了,一双眼睛直盯着温鹬看。
  温鹬顺从地躺回在床上,每听见祁染一句,那黑鸦鸦的长睫就跟着一颤。
  “也不知怎么就一直不好。”祁染因忧思而倦怠,“想是夏日炎热,这伤口总也好不了。明日我去打听打听冰室,买些冰回来放在屋里。小小,你明天帮我叫个马车可——”
  话说到一半,袖角一紧,祁染慌忙回头去看,看见温鹬抓着自己的袖口,不知为何满面苍白,“先生...先生莫要劳累了,我很快就能好了。”
  祁染摇摇头,心疼兼着愧疚,“这么久都没好,定然是我哪里没看顾上。你乖乖的,不要多想。”
  温鹬还是要求,下唇咬出了印子,深呼吸一口气,当着谢小小和杜鹃的面一字一句,“我一定很快就好。”
  祁染见他坚持,便也不再说什么。他起身要送两个小孩回家,杜鹃立刻出声拦他,但夜深露重,祁染终究还是不放心,披了浅青色罩衫,一手牵着一个小孩往外走。
  温鹬直起身便要跟过去,只是刚一坐起,便看见祁染手臂穿过外披时露出的一截伶仃细白手腕,坐直的身体又慢慢塌了回去,最终安静躺回床榻上。
  月明星稀,只能听见蝉鸣。祁染牵着两个小孩,行至一半时蹲下来,认真和两个小孩开口。
  “鹬儿他没了爹娘,心里孤苦,平日里便寡言少语些,其实他是个好孩子,你们不要讨厌他,好不好?”
  杜鹃“哎呀”了一声,“我怎么会讨厌他呢!小雨长得跟人偶娃娃似的,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祁染摸摸她的头,“我最清楚他脾性如何,恐怕平时和你们一道也难免有些桎梏。若有什么,辛苦你们多让让,只是千万别弃了他一人,他是喜欢和你们一起的。”
  杜鹃脸上笑嘻嘻的笑容慢慢就淡了,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为何,祁染这话,她怎么听怎么像是交代后事一般,无端让她心里坠得慌。
  谢小小没听出这些,只是两条手臂一抱,冷冷道:“你先好好关心关心自己吧,瘦成什么了。”说罢,可能是觉得自己语气太剌人,又补了一句,“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一定有他一口饭吃,我也就会这个了。”
  祁染也伸手摸摸他的头,“真乖。”
  谢小小的住处就在对门,近得很。杜鹃住处虽和祁染相邻,却要拐一条小路。
  路上,杜鹃紧紧攥着祁染的手,心里越发不安,直到家门口都没有松开,越发不知所措,“哥哥?你是不是也要走了?你也要像宋璋哥哥那样去乾京吗?”
  祁染含着笑,眉目之间划过一丝忧愁。比起谢小小,杜鹃要伶俐得太多。
  哪怕是小孩子,但一月相处下来,情谊是真的,于杜鹃他们是,于他也是。
  “我不是这里的人,迟早是要回去的。”祁染轻声,“可我总放心不下鹬儿。鹃鹃,你是最聪明体贴的,如果以后我走了,你帮哥哥看顾着鹬儿,好不好?”
  杜鹃仰头望着他,片刻竟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宋璋说要走时,她虽失落,却也不至于如此。但不知为何,看见蒙着一层月光说自己“不是这里的人”的祁染时,她心头油然而生强烈的难过感。
  她看着祁染,仿佛看着天边那皎洁月色,看得见,却摸不着,无影无形,相隔千里。
  杜鹃抱着祁染的脖子抽抽噎噎,“我舍不得,我和小小以后都见不到你了吗?”
  祁染心里也有些难受,但还是笑着哄她,“天下就那么一个乾京,你不是前几日还和宋璋哥哥说要去乾京当官么?怎就说见不到之类的话?”
  “可是,可是那都是好久之后的事了。”杜鹃边掉眼泪,边伸手摸祁染的脸,“到时候你都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