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杜鹃把碗搁下,难得扭捏起来,“那怎么成,我还等着做状元夫人呢。”
  小孩子顽笑之语,宋璋笑了起来,“你还年幼,姻缘还在后头呢。”
  温鹬不知道因这句话想到了什么,蓦然抬起眼睫看向同样笑着的祁染,不言不语。
  杜鹃撅起嘴来,“你长得好看,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嘛。要么你有兄弟吗,一个娘生的,肯定也长得好看,你介绍给我,我当你弟媳也好啊。”
  宋璋失笑摇头,“我是家中独子。”
  杜鹃嘴巴越撅越高,宋璋见状有些无措,又急忙哄她,“不过我父母正值壮年,难保不会再添人丁。若是位兄弟,我一定许给你。”
  杜鹃这才高兴起来,挽袖摩拳擦掌,“宋璋哥哥放心吧,我一定保护好你弟弟,一身功夫教与他傍身!”
  宋璋看得有趣,温言道:“那日后,小弟可就要承蒙杜鹃大侠照拂了。”
  第57章
  宋璋本就是祁染在这方难得来往亲切的年轻人,而之于宋璋,祁染又是这小巷内一众孩童中唯一可交心的人,两人互相极其投机。
  这时一朝别离在前,你我切切殷殷相谈,谈天说地,竟是大半个时辰也止不住。
  小孩子最没耐性,杜鹃听了会儿便开始坐不住,又嚷嚷着要去外面树上撷果子。谢小小倒是定力不差,也对两个大人的闲聊感兴趣,但奈何杜鹃拖着走,也只好跟着去了。
  此间只剩祁染宋璋,外加被祁染抱到榻上的温鹬。
  谢小小临走前,去看了眼温鹬。本以为温鹬早已经睡着了,不曾想其实人一直斜倚在床头,鸦色长睫轻垂,不见半点困倦模样,听得出神。
  灯花“啪”地爆了下,祁染蓦然看了过去,笑了起来,“上佳之兆,可见璋兄此去乾京必有一番大好前程。”
  宋璋倒也没有反驳什么,只是温和地笑而不语。
  祁染虽然是个大学生,但真来了古代,在饱学之士前就算不得什么了。他因为专业原因,对经书也算了解,可见识绝对不如宋璋。
  他没有那么稳准的看人目光,文人墨客中,唯有两种他最看得清楚。一种是功课极烂之流,一种是才华惊艳之人。宋璋毫无疑问是后者。
  他这话并不是寻常客套祝福之语,在他眼里看来,宋璋是真的能有大前程的人。
  更何况他看得出来,宋璋一向谨慎,但自从道出上京之意后,神情自若,自持稳重。
  若非已然对自己的学识有了上上把握,他这样踏实的人决计是不会玩孤注一掷那套的。
  “只可惜乾京路途遥远,此番去了,便是和染兄天各一方,也不知何时能够相见。”宋璋叹了口气,眼中流露一丝不舍。
  床上的温鹬睫毛动了动,看向祁染。
  祁染无知无觉,但听见宋璋的话,也不由自主地惆怅起来。
  对于宋璋来说,这一遭是乾京和关阳府的距离。可对于他来说,相隔的不仅是路途,还有时间。
  但再一细想,祁染又释然了。天地之大,区区乾京又算什么?待他之后穿梭二十载回到天玑司,又何须烦恼与宋璋没有再相见之日?
  只是不知道届时若见到宋璋,宋璋会是何反应。如今宋璋还是一秀气少年,二十年后便是正值壮年,猛地再见面容一如从前的祁染,恐怕饱读经书也是要吓坏了。
  不过那时的宋璋想必也已经有了一番事业,无论是否如愿出人头地,总归见识不同寻常,心胸与普通人也会大大不同,想来也不会诧异太久的。
  想到这里,祁染带着笑开口,“这又何妨,关阳至乾京虽费尽车马,难不成还比嫦娥奔月更难?你且放心前去,何愁没有来日?来日我们定有相见之时。”
  温鹬的眼帘微微一颤,眸中若有所思,安静不语。
  “这倒是了。”宋璋也忧郁渐消,直爽快意起来,“是我又桎梏了,还是染兄胸襟不凡。那我便在乾京等着染兄,他日我二人不论是否各有前程,必将再会。”
  这接近一个月的相处,祁染已然真心将宋璋看作知心好友,闻言笑道:“一言为定。来日璋兄出人头地,我也好投奔得兄照拂一二。”
  宋璋脸红了起来,却分毫不退缩,难得透出一分像白茵那般的清傲,“染兄惯会顽笑。”
  他说着,又拿来夜间来访前就准备好的厚厚一沓书册,“我此番前去,对小雨亦是放心不下。这是我昔日温习过的书卷,我习惯书中批注,虽也入不得流,但于功课想必有一二帮助,便留给小雨。”
  祁染和他聊得投机,只当温鹬早就无聊睡着了,刚要代为谢过,就听见床上温鹬清棱开口,“学生谢过夫子。”
  宋璋摇头失笑,“又是这般称呼,可折煞我了。”
  他漏夜前来,与祁染秉烛夜谈至现在,月儿早已高至头顶。他自觉不好再叨扰,又与祁染闲谈两句后一拱手,“夜已深,我这就回去了。”
  杜鹃端着满满当当一碗果子,正踏过门槛,听了后又撅起嘴,“我才刚摘了果子呢,哥哥这就要走啦?”
  宋璋已行至门口,祁染相送,宋璋温和一笑,“多谢小妹,果子我分一半,好生带回去细尝。”
  杜鹃虽然年纪小,这时候也品出一些别离的不舍来,“你走了,我舍不得你呢。”
  宋璋笑道:“只是先做打算,还有许多事宜要安排,总得要个半个月功夫,不会马上就走的。”
  说罢,他又回身拦祁染,“稚子病着,染兄不必相送,几步路的功夫。”
  祁染也不与他客气,站在门口望着宋璋远去,杜鹃小姑娘一路跟着他,蹦蹦跳跳叽叽喳喳。
  “宋璋哥哥,你去了乾京会不会就把我忘了?”
  “女侠武功盖世,自是想忘也忘不掉的。”宋璋逗她。
  杜鹃喜滋滋地摇头晃脑,“那也是,我可听见了,你和哥哥约好乾京再会呢。那我长大了也去乾京奔前程,随便弄个小小武官当当。”
  宋璋笑道:“那以后可要仰仗杜大人了。”
  “嘻嘻,可不能把我忘了,在乾京若是看到杜鹃鸟,那必定就是我来看你了。”杜鹃又说,“哎,你别忘了,有弟弟了要许配给我哦。”
  声音在夜风中逐渐飘远,祁染听着,脸上不由自主带着笑。直到身影不见了,才转身回屋。
  榻上温鹬还没睡,祁染心疼他身上带伤,不许他熬夜,灭了烛火便叫他睡下。
  小院西厢房南厢房皆能住人,租了这地方后,也不必再像之前在客栈那般两个人一起对付着睡。之前祁染便把西边给温鹬当寝卧,自己习惯性住了南边。
  只是如今温鹬带了伤,孩子已经在榻上躺着了,祁染替他掖好被子,“你别走动了,我去西厢房睡,你好好休息,知道吗?”
  温鹬双唇极快地一抿,凉被下一只小手伸出来,拽住了转身要走的祁染,声音颤颤,“先生,我怕。先生陪我睡吧,好么?”
  祁染心里微叹,稚子年幼,又受了伤,格外黏人一些也实属正常。
  “好吧。”祁染总归是心疼他,换了衣裳在他身旁躺着,“这么娇人呢。”
  温鹬不语,只是在祁染躺下后,盖着凉被往祁染怀里钻。
  祁染揽住他,轻哄着拍了拍。
  月静谧,人安稳。
  祁染自己都快睡过去了,忽而听见温鹬轻声问自己,“先生一直要回乾京,是因为家住乾京吗?”
  祁染睡意朦胧,“是呀。”
  温鹬双眼一黯,又是一亮,“先生家住何方,日后先生——”
  “离开”二字在嘴边,却淤泥一样黏着,又冷又苦,怎么都不愿说出口,哪怕只是嘴上一转而已,“我也好...去见先生。”
  祁染已经是昏昏欲睡了,大脑凝滞着,不知怎么回答,又不愿怀中稚子误会他不愿说,便迷迷糊糊出声。
  “银竹院,我住在银竹院...你去那里找我就是。”
  “好。”温鹬出身温家,却也没听说过这么一个地方。但他仍然轻轻出声,眼睛死死盯着祁染,若是祁染看见了,便能发现这双眼睛比天边的太白星更加明亮,许下了不为人知的重诺,“我记着了,我一定去。”
  “嗯嗯。”祁染眼皮子打架。
  温鹬安静片刻,悄声细语乞求着,“你别丢下我,别忘了我,好么?我去找你,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就在你旁边寻个地方住,配房就好了。给你当侍从也好,侍候你也好,你不要抛下我...好么,好不好?”
  祁染困得神志不清,只知道用手轻拍他,“都好,都依你,怎样都好,睡吧。”
  温鹬不再出声,凝视祁染片刻,满心欢喜与满足,眸中的执着更深了,几乎完全脱形成为一种偏执之色。
  天地之大,他只看得到眼前一人。看到了,便要紧紧抓着,死也不会放手的。
  分别...不,他不要别离,他只要团圆。
  祁染无知无觉,呼吸安稳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