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不相信我吗?”
  半晌,幽幽的一句话顺着雨声落下了,知雨轻轻偏头,松散的长发垂下些许,挡住他的侧颜。
  他一根手指将发丝挽在耳后,慢慢吐出一口气,尾音轻颤,长睫压着多情眸,双眸轻移过来,含着不知哪里折过来的光,慢慢自下而上地望了祁染一眼,神情难过。
  祁染立刻有点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知雨稍顿片刻,望着祁染,寂寥地笑了一下,“我见你雨夜只身一人,总是放心不下。你这番模样,定是从远处而来,柔弱而无自保之力,偏偏又生得白净不俗,若是又像方才一般...”
  他双唇微张,再次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容姿不端,惹你多疑也是自然。只是——咳咳...”
  话没说完,人先咳了两声,像是着了凉,咳得长眉轻蹙,眼尾发红。
  祁染心肝立刻一抖,觉得自己听不下去了,“不是,我的意思——”
  知雨叹息着打断他,“无妨,不必客套。”
  “那...那我跟你去吧。”祁染晕头转向,迷糊楞登地抓住面前那只手,刚刚抬脚,那只手反过来牢牢稳着他,单单一只手的力气,几乎是将他拎上了马车。
  祁染像个小鸡仔一样,眼前风景一晃,整个人就已经坐在了马车里。
  他有点麻木了。
  这样力气的人,真想让他跟着走,就算他不同意,也有一百种方法强行拖着他走。
  不过他刚刚救了自己,应该没什么恶意。
  祁染老老实实开口,“谢谢你啊,知雨公...知雨。”
  一只手伸了过来,替祁染拈走不知何时粘在他头发上的落叶。
  对面的人姣好一笑,“不必客气。”
  车轮滚动起来,祁染眼神在车厢内晃了一圈,每当不自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时,对方便微微一笑,如三春暖阳。
  祁染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能说什么,干脆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不知马车驶过什么路,微微一晃,颠簸不大,祁染伸手扶了下窗棱,视线不经意间从坐在对面的知雨身上扫过。
  下一刻,祁染的视线又转了回来,死死盯着知雨的领口。
  也许就是刚才那阵颠簸的原因,对面男人的领口处滑落出一枚莹润的物件,坠在胸前。
  是一枚平安扣。
  是祁染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模样的、母亲留给自己,但自己前几天不慎遗失的那枚平安扣。
  “你戴的是——”祁染几乎失声。
  知雨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领口,摸了摸平安扣圆润的轮廓,“这枚玉坠子吗?”
  他又笑了起来,“这坠子怎么了?”
  祁染使劲儿压着嗓子,才没让自己嗓音发飘,“这是你的吗?是买的吗?”
  知雨的手指摩挲了一会儿平安扣,似乎颇为爱惜。
  “他人所赠,自小佩着,从不离身。”
  第12章
  车厢内光线昏暗,祁染还想再看上一看,知雨已经垂首将那枚玉坠子收了起来。
  玉坠小巧,稍微一滚,顷刻间就消失在知雨的领口。
  祁染的视线失魂落魄地停留在他的胸口,怔了很久,才渐渐挪开眼神。
  妈妈留下来的东西不多,而小巧能够随身携带的东西也就只有那枚玉扣而已,所以他很看重,从小到大都挂在脖子上。
  之前忽然遗失了,他在别人面前没提这事,也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一个人静下来,心里就翻来覆去堵得难受。
  那可是妈妈留下来的啊。
  如今,这枚玉扣出现在了另一个人身上,而且不是随便什么人。
  这是一个一千多年前,来自西乾的人。
  母亲留下来的平安扣怎么会在他身上?
  “再这样看下去,我可要脸红了。”轻轻一句话。
  祁染回神,稍一抬起眼就直直对上知雨含笑的双眼。
  他连忙也笑了笑,继续盯着脚尖发呆。
  祁染很想把这枚平安扣找回来,可如今看着了,却进退两难。
  就算说这是自己的东西,也没有证据能证明,况且人家也说了是从小戴到大的,怎么就成了你的东西呢?
  之后是你的,不代表之前就没有主人啊。
  他心里有些郁闷。算了,怎么想都不是个事。不过总算知道东西在哪儿,不管怎么说,总比不知道掉去哪儿了,心里一直记挂着强。
  不过这是一千多年前。
  这枚平安扣在对方身上的话,该不会......
  祁染心里腾起一股很奇异的感觉。
  马车不知道驶进了哪条街道,车厢内烛火幽幽,能勉强带出一些光亮,却实在说不上有多明亮。
  祁染借着这个时机,再次悄悄看向端坐在对面的人。
  瞳仁剪水,眼若秋波,即使是闲闲地坐在那里,也自有一种多情风流在身。
  祁染对着男人想不出太多的赞美之词,但总觉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说的就是像面前这位一样的人了。
  他记得小时候妈妈经常说,老家的那些旧物和这枚平安扣,都是祖上传来的东西。
  这该不会是他千年前的老祖宗吧?
  爸,妈,我好像看见咱家太爷了,长得还挺好看。
  祁染心里因为这个可能性,一阵震撼。
  马车停了,知雨率先掀帘下去,祁染跟在后面,站稳后打量了一下。
  眼前是一个轿厅,车夫停下后恭敬站在一旁,没人说话,轿厅内自然出来几位低眉顺眼的仆从,默默不语地接过知雨手中的伞。
  祁染肩上一轻,扭头再看,一名丫鬟已经替他取下大氅,另有一名丫鬟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儿取了一件外披,替他披拢了。
  动作之利落,根本没让他冷着。
  另一位取了一柄夜行灯递给知雨,做完这一切,仆从们又无声退去。
  全程不过短短时间,已经无声打点好了一切。
  祁染暗自咂舌,虽然他知道古代富人和贵族起居是什么样,真自己体验一遍,还是觉得惊人。
  知雨果然身份不凡,不过祁染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对方的具体身份。
  眼前人回头,对他轻轻招手,“随我来。”
  祁染赶紧跟上,心里堆了无数问题,先挑了一个问,“请问这是哪里?”
  不知怎么的,他这个问题问出口,看见知雨反倒又侧头望了自己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许惊讶和不解,似乎很意外他会不知道这里。
  祁染腹诽,又怎么了,难道这里很出名,非知道不可吗,又不是皇宫。
  “此处是天玑司。”
  哦,天玑司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祁染整个人一震,差点原地跳了起来。
  天玑司?!
  那不就是...不就是......
  祁染不自觉压低声音,“就是国师闻珧大人在的那个天玑司吗?”
  知雨笑吟吟点头,“没想到你知道国师。”
  祁染暗自摇头,心想你一个古人自然是想不到,我岂止知道,我就是靠研究你们混了个研究生来读。
  “当然知道,刚刚早一点的时候在街边看见了国师仪仗。”
  “是吗。”知雨依旧笑吟吟的,声音和人一起融进提灯的光晕中,看不大分明。
  祁染倒是又有些惴惴不安了。
  天玑司...那可是天玑司,规矩很森严,而且闻珧任上的时候,天玑司之名叫多少人闻风丧胆。
  就这么水灵灵的带他进来了,不会是带他进来蹲大牢的吧?
  “你这样带我进来,没问题吗?”自家太爷对自己就是好啊。
  祁染忍不住走近两步,紧紧跟着知雨。
  走近了,他才发现知雨身形颀长,容貌虽然昳丽,但身长足足高出他一头,他得稍微抬点头,才能直视着对方说话。
  “无妨,不碍事。”知雨垂眸看他一眼,似乎是要他安心。
  祁染心里琢磨着,看太爷的穿着,又见那些下人的态度,如今再听太爷从容的说法,他似乎在天玑司任要职?
  天玑司除了国师位置最高,其下便是四位副官,以天玑司内的固定四个居所方位为名,分东阁,南亭,西廊,北坊。
  天玑司到闻珧这一代,权势格外鼎盛,直接迁居扩建,但四个由来已久的官职名还是保留了下来。
  只可惜新司在后来完全被毁,现代早就早不到天玑司原址,也欣赏不到当中的亭台水榭。
  一想到自己现在站在这个早已消失在历史洪流中,后世连痕迹都找不到的地方,祁染感觉自己的步伐都有些发飘。
  这可是重大发现,要是谢华知道了,估计会羡慕死的。
  祁染的眼睛开始疯狂乱瞟,想把周围所有景色都尽力记在脑子里。
  虽说他现在人在西乾,说不定哪天他回现代了,能根据蛛丝马迹推断出新司的所在地点呢?
  这样的话,他是不是就可以不用为工作的事情发愁,也能继续在这个专业深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