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登时一声脆响,后面的姑娘小厮们都听着脸色一白。
  男人吃痛惨叫一声,立刻不干不净地骂了起来,“哪个不要命的,敢打爷爷我——”
  这伞十分素净,被一只冷白的手悠然收回,白玉指节转动伞骨轻巧一悬,雨珠簌簌凌厉飞起,噼啪钉在那男人的脸上。
  雨水冰冷,激得男人一激灵,双眼刚一瞪大,浑身立刻一哆嗦,马上酒醒了大半。
  身旁的小厮并姑娘们早就瞄见来人的腰牌,脸色一白,使着劲儿把男人往回拉,忙不迭地低声,“大爷快别说笑了,那是天玑司的人,哪儿是咱们能惹的,快些回去吧。”
  男人登时贼心色胆烟消云散,哆哆嗦嗦地跟着小厮们连滚带爬地跑了。
  街巷安静了一瞬。
  天玑司?
  天玑司...是干什么的来着。
  祁染愣怔着,心里一时反应不过来,缓慢地转着冻僵的脑子。
  他努力抬起沉重的头,眼前却一阵发黑,耳边是雨水落入水洼的声音。
  透过纷落雨幕,一双干净修长的长靴踩在雨水之中,在他抬眼时,那只手又伸了过来,极其柔和地替他拂开贴在脸侧的发丝,轻巧将伞面斜斜在他身侧撑着,替他遮开漫天雨丝,挡去与他格格不入的灯火与喧嚣。
  点点光芒被雨帘散乱地折射,照亮来人的半边面颊。
  祁染撑起沉重的眼皮,想说话,身上一阵发冷,先咳了一声。
  轻柔的声响先从面前飘来,那人目光一沉,似是轻叹,将他颈边的湿发拨开,指腹顺着脸颊一路抹去冰凉雨水,动作极慢,极轻,掌心温热。
  “再这般,可是会生病的。”声音清润而柔和。
  湿气弥漫中,祁染看见一个颀长身影俯下身来,黑发在雨中被风轻掀,露出一截线条清隽的下颌,与一双柔而幽深的眼。
  他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逆着虚虚实实的无数灯火,眼前是一张貌美非常的脸,眉眼舒展,但此刻微微蹙着,神情极柔极关切,透着一股怜惜之意。
  雨又落下来了。
  但替他撑在头顶的伞,为他悉数挡去冰冷之物。
  “这样的天气,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男子轻声。
  祁染的呼吸也变得迟缓起来。
  他从未被谁这样撑过伞。
  从来没有过。
  第11章
  祁染看着这张脸,有些卡壳了,半晌没有想到应该说什么。
  对面的人与他面对面平齐地蹲着,为他撑着伞,耐心等他开口,不急不缓。
  祁染嘴唇动了动,蹦出来的第一句话居然还是,“你知道银竹院在哪里吗?”
  面前男人似乎是没想到祁染会这么说,稍静片刻,那双漂亮的眼睛安静敛下,长睫挡去当中的神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祁染看见他眉尾轻挑一下,再抬眼时,双眸内盛满柔情笑意,“你想去银竹院?”
  全乾京所有灯火似乎都流转进了这双眼睛里。
  一时间,祁染有种脑袋一空的感觉。
  “对。”
  男人笑了起来,对他伸出手,“我带你走。”
  祁染茫然地搭住那手。
  手心触碰到那只手的瞬间,祁染第一感觉到的是一股凉意。
  凉,但不冰冷,有点像雨水滑过的玉石,凉丝丝的,但挨着温暖的东西,很快也就变得暖融融起来。
  男人五指牢牢箍住祁染的手,微微一用力,将祁染扶了起来。
  祁染冻得太久,站起来时一个趔趄,那只手又顺着祁染的手肘飞快地握住他的腰,扶了他一把。
  指腹按在侧腰上时,隔着衣服,祁染都能感觉到细细的指骨压紧箍进了他的腰腹,惹得他腰上一痒,后颈顺着爬上一股酥麻,一直没入发根。
  这人的手劲儿不小,祁染模糊想着。
  “又湿透了。”
  一句轻轻叹息,裹挟着一股淡淡清香袭来。
  祁染眼前一黑,随之而来的是周身一暖,一件轻柔但密实的大氅披在了他身上。
  祁染大脑又卡壳了,哑口无言了片刻,“...谢谢你啊。”
  这个季节还带大氅吗。
  不过算了,晚上确实很冷。正好,冻死他了。
  男人瞧着祁染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不知何时一根手指微微屈起压在唇前,轻轻笑了起来,眉目尽是愉快之色。
  他一笑,祁染又看呆了片刻,正好借机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的模样。
  这人穿着一袭黛青衣裳,走线细密,可见用料不俗。
  外裳外,顺着肩头松垮垂着一层半搭月白云纱,缀着玉珠银线,没有完全罩在身上,而是半披于后背,自然垂落,腰间恰到好处地悬着丝绦与腰佩,霁月光风般的清逸。
  又见他鸦黑的长发斜挽,用一羊脂玉扣松松拢成一束,顺着右肩颈弯,随意又柔顺垂搭下来,轻快自得。
  这身穿着打扮非富即贵,不是寻常人,祁染暗暗心想。
  西乾自有一种怡然淡泊的风流,虽然男子成年按规矩来说要束冠以示人,但年轻贵族男子私下出行时,不乏这样闲散随意的打扮,也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男人见祁染不说话,微微偏了偏头,一缕发丝顺着清美的脸颊无声滑落。
  “银竹院,不去了吗?”
  “...去!”
  祁染赶紧答应,踉跄走了几步。
  看着不像是坏人。
  是也没法了,比起在这儿冻死,他更愿意碰碰运气。
  他大论文还没弄完,如果能回到银竹院,说不定能找到回去的办法。
  之前两条腿已经快跑断了,又受冻这么一遭,走路更不利索了。
  男人的手又伸了过来,牢牢把住祁染的小臂,稳着他走。
  祁染有点难为情,但看见面前人没说什么,只是垂眸这么扶着他,心里松了口气,感激对方体贴。
  那只手贴着他的小臂,他没话找话,“你叫、呃,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男人微微侧颜,安静地看了他一眼,眼神转向一旁,没有很快回答,“你...不认识我?”
  祁染先是一愣,随后心道自己太莽撞了,无端惹人生疑。看他身份不是普通人,一个腰牌就能把刚才的人吓成那样,应该是这儿有名的人物,难怪他会这么反问自己。
  但那双眼睛又转了过来,带着柔和之色,一手持伞,一手扶着他。
  雨势渐大,顺着伞面,滚珠似地落下,垂下一圈透明水帘。
  周遭的一切都被隔绝在这道晶莹屏障之外,连车马经过的声音似乎都因为雨水不断淡却。
  雨幕之下,只有二人,再瞥不见其他。
  “知雨。”男人笑了,声音混杂着淅沥雨水,“我叫知雨。”
  “知雨。”祁染学舌似地重复了一遍。
  两人撑着同一把伞,穿梭在雨夜中。
  祁染想了半天合适的称呼,“知雨公子,您知道银竹院?”
  “唤我知雨就是了。”知雨牵引着他到停在街角的马车前,“我既说要带你走,自然是知道的呀。”
  祁染发现这人说话也和他的神态表情一样,非常的柔,但不是阴柔的柔,而是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舒适感。
  就像他垂在肩前的那一束长发似的。
  也许是被大氅包裹着暖和了一点,祁染的脑子开始东想西想。
  临到马车前,他又有点犯怂了。
  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除了语言互通,和去了国外也没区别了。只要有个有心人想骗他,准能骗得他裤衩都不剩。
  这要是在现代,有什么事他还能报个警。可这是古代,发生点什么他直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知雨先上了车,对他伸出手。
  祁染站在原地,有点犹犹豫豫地开口,“知雨公子,你真的知道银竹院在哪儿吗?”
  不是他多疑,关键是他一路上也试着问了几个看起来面善的人,都说压根就没听说过银竹院。
  问得多了,祁染也有些气馁了。
  银竹院说到底只是现代南市一个荒废公园的名字,虽然听着古色古香,但要倒退回千年前的西乾,没有这么一个地方也正常。
  他都快说服自己了。
  但忽然出现这样一个人,面如冠玉,气度不凡,温柔细心对他说“我带你走”。
  这怎么想都...都像人贩子才会干的事。
  那只向他伸出的手悬着,并没有缩回。
  祁染踌躇着,抬眼一瞥,立刻愣住了。
  知雨闻言后垂眸,眉头轻蹙,听了这话后似乎有些失落,却又在祁染看过来时,仍然温和地对他展颜一笑。
  只是这笑容里仍然褪不去一抹落寞神色,连颈弯垂下的乌发似乎都被这份情绪沾染,变得黯淡不已,在祁染面前悬着的手掌心向上,手指蜷了蜷。
  雨淅沥沥地下着,却没有淋在祁染身上。
  祁染这才察觉,自己的头顶仍然悬着一把伞,挡去春日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