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哪儿能啊。”谢华看了一下午,看得眼冒金星,干脆趁着聊天歇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早十来年考古那边的就想掘闻珧的坟了,这不一直都没找到下葬地。”
  “是挺神秘的。”祁染心有戚戚焉。
  谢华嘴巴也闲着,“我小时候没少看有闻珧的古装剧,都拍的神神叨叨的,你看过没?”
  “基本没看过。”祁染摇头,忽然有点好奇,“电视剧里的闻珧是什么样的?”
  他又一次想起那个春日的下午,闻珧在导师的短短一句话里,度过了不为人知的一生。
  “嘶...”谢华摸摸下巴,实话实说,“作恶多端,人神共愤...吧?”
  祁染忽然心里冒出点发沉发坠的感觉。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听见谢华的这句评价后,心里密密麻麻地爬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大概是对在历史长河中已经淡去身影,不问世事,也不再有任何辩驳会解释的机会,留下身后名任由后世分说的人的一种惆怅感。
  这种惆怅感不是没有源头的。
  表舅夫妇以监护人的身份搬进那套房子后,一开始对他还算得上照顾,对刚刚走了没多久的父母也算是感恩。
  但人总是会随着环境而变的。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听见邻居家的小孩议论,说他是拖油瓶,说他父母甩手而去,什么都没留,就留了个拖油瓶给自己弟弟弟媳出钱照顾,他们人一没倒是万事无忧。
  祁染气疯了,和小孩打了一架。
  他记得他拧着那个小孩,大声吼着,“我爸妈留了房子,也留了钱,没花舅舅舅妈的!”
  那小孩也很不服,梗着脖子,“你爸妈都死了!谁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二十四岁的祁染没滋没味地翻了翻手里的复印件,“也不好说,资料太少了。”
  “确实。”谢华没听出什么,“我说的是电视剧里的情况,文艺作品确实都是把闻珧往那种方向塑造的。”
  其实这也正常。
  祁染有点头疼。
  谢华同情地拍了拍他,“小伙子,别这么早绝望啊,后面还有的是绝望的时候呢。”
  “去你的。”祁染笑骂他。
  文献研究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
  况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闻珧的记述实在是太少了,这么多年历史研究,甚至连闻珧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死的都还不清楚。
  说做闻珧专题,这要怎么做啊......
  祁染更头疼了,之前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实习,这次的机会可以说是千载难逢,他绝对不能错过。
  “师哥,你也别太愁了,要不换换心情,先想想你的大论文。”路过的杜若同情地建议他。
  “你说得对...唉。”祁染信手翻阅着眼前的全部资料,但脑袋里完全是一坨浆糊。
  这一整天当然是什么成果都没有,宋导倒是宽慰了他两句,让他不要心急,这事本身就是要循序渐进地来的。
  就这么迷茫地过了差不多一周,之前半夜那场噩梦的事早就被他抛到脑后去了。
  偶尔睡到半夜,他倒是感觉自己听见了类似脚步声的声音。但银竹院在湖心,四面八方来风,随时吹动树枝撞着墙,或者院里的那个竹水车来回晃悠,有这样的声音也正常。
  头顶那块有点开裂的屋顶也悬在祁染心上,每次给大爷打电话,大爷就开始打哈哈。他自己也没什么钱,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拖着。
  好在这几天都没有下雨,也没再发生之前那样的事情。
  但这一周过后,祁染实在受不了了,感觉自己要焦虑爆炸了。
  “谢哥,你监督我,我今天一定把大论文的题目想出来好吗,想不出来我就住这儿不走了。”
  谢华比了个大拇指,“牛,我给你把空调打开,你慢慢想。”
  话是说慢了,也没给自己留退路,但真打开一本又一本大部头,祁染还是压根就理不出个思绪。
  老旧空调的风呜呜地吹着,室内光线有些暗。
  杜若起身去开灯,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又要下雨了。”
  祁染强迫自己注意力回到书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
  他现在正在看的是一本西乾女官的日记,也是宋导给推荐的,比较小众,但修辞讲究,对西乾研究很有帮助。加上这本杂记的时间线和闻珧为官的时期是重合的,偶尔也会有些有关闻珧的记载,不过都是些无伤大雅也不大起眼的随手记。
  就比如祁染现在正在看的这段,也是一段像日记一样的记述。
  看着看着,他忽然一下子坐直了。
  女官的日记中,很不起眼的段落里,随手记述了闻珧某次宫宴后,向送行的中使索要了两把伞。
  其实这一句乍一看真的只是很无关紧要的一句话,但就是莫名其妙将他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他又翻开石丈人同一时期的手记。
  石丈人的作品里经常会有一些对宫中秘辛或朝堂轶事的调侃,说白了就是爱嘴人。
  但他写到的许多内容绝不是平民百姓能接触到的,因此,包括宋导在内的一些研究石丈人的学者,都认为石丈人身世不凡,一定是能接触核心朝政的贵族世家出身。
  按年表来拉,他记得石丈人这时候写过几篇小记,里面不乏一些对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guanch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朝臣的调侃。
  他顺着一篇篇捋下来,一会儿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抱太大希望,一会儿又暗暗期待能看到自己想看的东西。
  捋到最后,他都快放弃希望了,忽然扫到某一处时眼神一闪,心里雀跃起来。
  撞大运了,石丈人果然不畏强权,偷偷在小记里面嘴了闻珧!
  [某公宴罢,既索伞,复乞御前糕饵一碟。时人甚异,私相曰:“此公府中得无藏娇耶?余大笑之。]
  他的视线定格在最后一句,呼吸蓦地停住了。
  [娇妻?美妾?何不如清客耶?]
  第7章
  一旁的谢华正在琢磨怎么给手上的添标点,转眼看见祁染阴兮兮地埋头对着手上的资料笑,吓了一跳。
  “染子,干嘛呢你,吃错药了?”终于被课题折磨疯了?
  祁染从一大堆资料中抬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得意,“华子,我要先你一步毕业了。”
  谢华双眼一瞪,大呼小叫,“不是,你真就想出题目了?这么快?谁允许你这么快搞定了!”
  祁染笑而不语,蹬着凳子往谢华身边一滑,“你看这个。”
  谢华看了看,石丈人的手稿,没什么特别的,他们都在宋智和门下,翻来覆去地看都能背下来了,“这咋了?”
  祁染“啧”了一声,指着最后一句,“这个。”
  谢华二丈摸不到头脑,“就是他又嘴人了呗,这咋了,他不是经常爱写点西乾贵族的八卦吗?”
  “话是这么说。”祁染又把女官的手记拉了过来,“你再对比这一句。”
  谢华读了读,“昂,然后呢?”
  祁染一摊手,“咱们研究西乾后期这么久,你有听说过闻大人跟什么人来往过密吗?”
  “这确实没有。”谢华承认,“有关他的记载里的确能看出他人际关系非常淡。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说不定他就是随手帮谁要了把伞呢?”
  说到后半句,谢华的语气也有些不确定了。
  祁染说得没错,闻珧因为位高权重,做事又毒辣,历来的研究里能看出根本没什么人和闻珧交好。
  会在这两处记载里留神也是很正常的,毕竟就算以他们的视角来看...这些手记里会出现这么一条也是非常突兀的。
  但这实在说明不了什么,甚至有点牵强。
  退一万步来说,历史上的闻珧确实在宫宴结束后和某个人一同离宫,然后呢,这条记载有什么特别的价值吗?
  但看着祁染兴奋的表情,谢华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没说出口。
  祁染和他不一样,他之后准备申博继续深造,家里爸妈也支持,就算一次延毕了也算不上什么事。
  但祁染不行,据谢华所知,祁染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他自己想方设法攒的,他那表叔表婶不反过来找他要钱就不错了。
  学校给的津贴只能说聊胜于无,延迟毕业一年,祁染就要多支出一年的生活费,这对祁染来说很要命。
  谢华一直挺佩服祁染的,能一边在他那个表叔表婶那边周旋,一边考上研究生,读研的这几年还能兼顾学业和打工,反正他是真做不到这样。
  所以对祁染来说,大论文太重要了,他谢华可以慢悠悠地找方向,祁染不行。
  “染子。”谢华欲言又止,不想打击祁染,又不想看同窗像范进一样发癫,“要不你先和宋导聊聊,让她给你指指方向?”
  “我一会儿就去找她。”祁染又埋头进那一堆资料里。
  闻珧因为生平过于模糊神秘,他的亲缘和人际关系一直都是西乾研究的一个重点方向,但这么多年都没有相关进展,也没有新的东西出土,久而久之变成了一个类似未解之谜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