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清亮利落的女声响起,“小染,刚醒吗?”
  “姐。”祁染语气软软地叫了一声,“我才看到消息。”
  “没事,我才听说他们说你搬出来了,怎么突然要搬了呢?”电话那头语气有些不高兴,不过不是因为祁染。
  “你别操心。”祁染低声说,“我快毕业了,马上就要实习了,本来住家里出门又远又麻烦,我搬出来更方便。”
  “什么方便!”女声气得有些着急,“你不跟我说我也知道,又是他们故意这样的!那房子本来就是姑姑姑父留给你的,退一万步说又没有真的挤到住不下人的地步,凭什么把你挤兑出去!”
  她深呼吸了两口气,“小染,我明天从海市回来,你跟我一起过去,我好好问问他们是要干什么!”
  祁染赶紧打住。
  海市和南市虽然相邻,那也是跨市区,来回也够折腾的。
  “姐姐,我真没事,你工作那么忙,就别操心这个了,而且我都租到房子了,押金房租都交了,退不了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小染,对不起。”
  祁染笑了笑,“又不是你的错,你不要道歉。”
  女声还是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那你租的房子在哪儿,离学校进吗,房租贵不贵?”
  祁染哪敢说自己租到了银竹院,够颠的。
  他模模糊糊报了银竹院这一片的片区名:“离学校有点远,不过到实习单位还是挺近的。”
  他不想对方担心,撒了个小谎,但他不是那种擅长撒谎的人,说了一个谎,就包不住第二个谎。“房租...房租还行,找到了便宜房子,没到四位数。”
  “没到四位数?”电话里的声音一阵狐疑,“那是多少?”
  “就...”祁染含糊道,“差不多一千。”
  “差不多?”
  “没到一千,接近一千。”
  “小染,到底是多少?”
  祁染颓败地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话都问到了这份上,根本扯不出新的谎来圆了。
  他吞吞吐吐的,声音下意识地放得软的不行,听起来像是在撒娇,“就...598一个月,嘿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随后,电话里倏地响起一声尖叫。
  “不行!你肯定被骗了!等着,我明天就回来,看看你到底住哪儿去了!”
  第6章
  祁染好说歹说,才劝得电话对面的女人放心了一些。
  他当然不可能真的让人家放下工作,大老远从海市跑回来。
  祁染了解对方的性格,如果真的让她看到自己以如此低廉的价格住在这种地方,恐怕第一反应是他进传销了,哪怕自己倒掏双倍的钱,也会让祁染搬走的。
  那肯定不行。
  离了这个“鬼屋”,他上哪儿找这么便宜的房子去!
  再者,他不想给对方添麻烦。
  但电话那头仍然没有松口,“清明的时候我回来一趟,到时候你带我过去看看。”
  “好。”祁染笑了起来。
  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心里挺高兴的,“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买好吃的等你。”
  电话那头又嘱咐了一下,才挂断。
  祁染放下电话,先在房内站了会儿。
  雨后的天气总是晴朗,阳光映出房间内漂浮着的细小灰尘,在年代感厚重的各式各样杂物旁飞舞。
  昨天晚上...应该是他睡迷糊了吧。
  祁染摇了摇头,现在时间还早,他双手叉腰,望了眼顺着墙摆了一溜的杂物箱,深深地叹了口气。
  先把这个房间里收拾收拾吧。
  他去院内打水,水龙头是个简易加装的水管,水又细又小。
  等待的功夫,祁染没什么事干,趁着空档打量了一下整个小院。
  四方院落,亭台水榭,山石隔出不同景致,依稀有淙淙水流声,伴随着虫鸣鸟叫一起。
  昨天夜半,他慌乱恐惧之下穿过的一条又一条游廊,那些鬼影重重到了白日才看个分明。
  哪里是鬼影,分明是雅致枝条,框在游廊的砖砌漏花窗中,透过梅花形的窗洞,像一副幽静寂寞的古画。
  祁染看着那些树,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笑到一半脸色又是一黯。
  记得妈妈以前就喜欢逛园子。
  她经常带自己来银竹院玩,就是因为她喜欢这里绿意盎然。
  怎么就忘了这个呢。
  祁染提着水桶回房,打通房东大爷的电话,“大爷,这屋里这么多东西,您看这——”
  “噢!那些东西啊。”大爷声音中气十足,听不出一点心虚,“之前忘了收拾了,也没什么用了,你看着办吧,不行就拿去丢了!”
  祁染无可奈何。
  把电话站在一旁,他收拾了一小箱看起来最没用的东西。
  箱子不轻,好在祁染做体力活在行。
  春风吹过,暗自浮动花香。
  临走到院门口,不知道是出于学历史而对旧物自然而然的保护欲,还是穷病又犯了,他临门一拐,鬼使神差地又抱着箱子回去了,没舍得丢。
  留着吧,丢了可惜了。
  他就这么把那堆箱子叠了起来,收在房间一角,背上包锁好门,往公交车站走。
  银竹院是终点站,他等了一会儿,才等到公交车。
  上了公交车,祁染就开始习惯性刷招聘app。
  他对自己的未来安排看得很明白。学这个专业的,大多会考虑进修,继续深造学业,但他不行,他不像谢华那样只操心学习就行。他没有帮他操心其它的家人。
  他必须早早找好实习,为毕业后的工作打好基础。
  祁染看着后台消息里清一色的“抱歉”“不太合适”,焦虑地抓了抓头发。
  入学之前就听别人调侃过“毕业即失业”之类的话,但也没想过会真的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他处在一个很不尴不尬的境地。
  对于那些待遇好一些的工作岗位,他这份历史系研究生的简历根本就不够对口,比起他这个不尴不尬的高材生,那些岗位更倾向于招便宜又对口的本科生。
  而对于那些稀少的和他的专业对口的工作,又大多有学术背景,他的研究生学历在这里又不太够看了。
  研究生才哪儿到哪儿呢,不过摸到了学术的门槛,下放基层的活不合适,上提学术的活又不够格。
  祁染看了会儿手机,干脆坐在座位上把头埋了起来,“不是吧......”
  他该不会真的就这么失业了吧。
  祁染想到刚入学时,隔壁学纯艺的曾经跟他开玩笑,说将来有缘一起在街上要饭。
  没想到就这么水灵灵的要一语成谶了。
  “来了?”研究室里,谢华招呼了一声,“跟你说个好消息,你不是找实习呢么,我得准备申博,宋导那边说这回跟南博的闻珧专题就交给你整理,就跟实习差不多了。弄得好的话,说不定就直接转正进博物馆了!”
  “真的?”祁染像抓到了救命稻草。
  “你谢哥还能骗你?”谢华朝祁染工位上努努嘴,“喏,前线来的热乎的资料,全是跟闻珧有关的,你先理一理吧。”
  祁染情绪刚轻松起来,转眼看到堆积如山的资料,双眼又是一黑。
  谢华幸灾乐祸,“还有你的大论文也的赶紧定下来,染子,我祝——”
  “谢哥,你之前交的开题报告又被宋导否了,她说你这个月写不出来清明就别回家了。”师妹杜若扬声。
  这回轮到谢华两眼一黑,一脸生无可恋。
  祁染拍拍他的肩膀,“我也祝你成功吧。”
  谢华呲了他一句,满脸哀怨的狂敲键盘。
  祁染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始整理桌上的大小书册。
  基本上都是一手资料的影印版,毕竟原件也不可能真给他拿过来。
  他先大致看了下,里面能算得上正史的资料不算很多,主要还是一些民间流传下来的文字,需要经过辩伪。其次还有好几版石丈人当时的作品,得对比一下版本,做好校勘工作。
  宋导主要的研究方向就是石丈人的作品,之前刚丢了一堆近代的刻本给谢华,叫他把版本吃透,也就是让他根据不同版本比对、互证。
  结合文义,历史背景,语法,对这些内容进行推断正误,随后校正。
  这是个极为繁琐、甚至有些枯燥的工作。
  当遇到无法确定的文字内容时,好一些的情况是能通过对校本校等方法,得出正确版本。但不好的情况,就要通过一些很小的线索和细节,在浩瀚如烟的文献中寻找相关的蛛丝马迹,推断并得出最终结果。
  这是个需要静得下心,耐得住寂寞的活。
  学这个专业的人,就比如谢华,哪怕表面上看着再大大咧咧,其实内里既细心又耐心。
  “怎么这次来了这么多,是有新东西出土了吗?”祁染翻了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