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如此,双喜临门再加上老乡情谊,那行商大手一挥便把车费免了,乐得叶裁连唤好几声大哥,哄得那商人喜笑颜开,就差挽着他拜把子了。
  三人在街口落地时,那行商还从随车货品里挑了好几盏莲灯,塞进叶裁怀里:
  “白老弟,拿着拿着,没什么东西能送的,拜月团圆夜,祝你与夫人早日相聚。”
  叶裁便不好推脱,接过莲灯,眼神中添上几分落寞,但笑容不减:
  “诶,行嘞,谢谢哥。”
  长街十里,摩肩接踵,家家都置办些东西装点门楣,闹市之中人头攒动,一片繁忙。
  三人落脚这逍遥津也并非偶然,叶裁跟白皑商榷过了,他从前在这儿的旧屋里藏了不少银钱,后头随着叶玄采去了栖云便没来得及拿上,如今拿来正好能凑点盘缠。
  这样到陵渡城的路也好走些。
  再一个,往常每年拜月时分他便会领着叶玄采回到逍遥津,携糕点美酒,登山祭故人。
  这天,是叶玄采他娘的忌日。
  糕饼铺子前,叶裁憋足劲挤进档口,白皑的身型虽不矮,但架不住人满为患,平日翩翩公子相,气度不凡,就往那一站,人见了都难免敬他三分。
  却抵不住这铺子生意实在是好。
  寻常巷口,这饼铺开始不过一处小店,在战时将士休整,免费供几口糕饼配白水当茶歇。
  而后旧朝翻覆,新朝当立。新皇念其有功,御笔一挥提就:胜饼,两个大字。
  名声一响,人群纷至沓来,又因得价廉物美,二十余年供不应求,几块糕饼在这逍遥津里紧俏得很。
  老百姓人人翘首盼着这刚出锅热腾腾的饼,哪管什么白啊,黑的。
  举着手里几文钱一涌而上,叶裁费了好一番劲儿杀出重围:
  “老板!五两糖果子!”
  待叶裁兴高采烈揣着还热乎的“战利品”挤出人群,指望向白皑他们炫耀一番时,面前却只剩攒动的人头。
  “人呢?”
  白皑不过在铺子面前一愣神,
  转眼两人便被人潮裹挟着不知所踪。
  偏离主道不知多远的巷弄里,老者与玄衣青年相对而立,叶玄采发髻束得板正,眼尾一抹丹砂抹上的惹眼朱红,为这身沉闷的打扮装点不少,一看就是白皑的手笔。
  “……玄采你,识路否?”
  “不知。”
  “这样。”
  白皑已经忘却了从前几时来过逍遥津,如今这的模样与从前大不相同,本想着紧跟这叶裁总该不至于失散。
  谁料想到地不过一刻钟便偏了正道,两人在这不知名的巷弄里干瞪眼,不敢贸离,只怕愈走愈偏。
  “叶裁?”
  声音自巷口传来,白皑一时未反应过来,寻声望去,一位略显瘦削的老者,一身宽袍,发用靛青纶巾束得齐整,朝他快步走来。
  “稀客,我也是来城里置办些节庆用品,不想竟能见着你,也是来看望阿彩的?”
  阿彩?莫不是叶玄采他娘?
  白皑心道不妙,这是遇着熟人了,怕是要露馅,但不回也不是,刚欲开口,却被叶玄采抢了话头:
  “见过梅叔。”
  那老者见这行礼的青年,微愣:
  “莫不是玄采?哎呀,这般大了?倒是也出落的一表人才。”
  “梅叔谬赞,晚辈不敢当,家父近日腿脚不利索,进门时不慎绊倒,伤了脑袋,害了痴症,有些事情记不得了,还望梅叔见谅。”
  这话落在白皑头上,他也只得讪笑,分明是替他开解,可白皑只觉叶玄采话里话外带了点阴阳怪气的意味。
  “如此……那也怪不得这老小子今日见我竟这般安分。”
  那老者定定盯了白皑一会儿,收回目光:
  “罢了罢了,尔等二人在此,可是失了道?不是桃源迷路,竟是丢在这逍遥津了?”
  “正是,我父子二人与同伴不慎失散,还望梅先生指点一二。”
  白皑习惯性施了一礼,才惊觉叶裁并非这般脾性,想补救也晚了,那老者见他跟见鬼一般:
  “这,这这,还真是害了痴症,奇哉奇哉,称我梅俞陵便好,这几年逍遥津变化颇大,有道是沧海桑田,汝等失道倒也不稀奇,莫笑农家陋室,也不妨来我家小坐,不远,也是去陵园必经之地,修整一番等着那位同伴也好。”
  “叶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也罢,将错就错吧。
  逍遥津城郊,长临河自城门脚下蜿蜒而出,绕过田地,汇入兴湖。
  一方杂院,坐落于长临河畔,麦刚收了一茬,田间地头好些人见着梅俞陵那一伙,笑着招呼:
  “诶!梅大人好啊!”
  老者摆摆手:
  “诶,早已告老了,再称大人有失偏颇。”
  那人却还是笑盈盈:
  “那梅大人依旧是梅大人。”
  过了田垄,白皑终是按捺不住好奇:
  “梅先生,年轻时任过官?”
  梅俞陵微愣,面上带起笑:
  “是,年轻时做过这逍遥津知府,汝这般忘性,那阿彩……罢罢罢,忘了也罢。”
  杂院里,三人坐于厅内,起初梅俞陵还不适于白皑这般谦和的措辞,久了也谈起天来,许是人上了年纪话也变得多了,或是看从前老熟人性情大变,不由得拿他当起生人来,文绉绉地讲了许多少时见闻。
  而怪的是,每谈及未能娶妻的由头,却被他轻声带过:
  “未遇着适合姑娘,如今年纪大了,习惯便作罢了。”
  白皑知他许是不愿讲,便不过问。
  人潮汹涌中,叶裁揣着热乎乎的糖果子东奔西走,寻了半日还不见那二人踪迹,正慌神,一张传音符自空中飞驰而来拍在他面上,撕下一看:
  “啧,怎就遇上这梅老不死的了?”
  嘴上是骂骂咧咧,腿一迈开倒是熟练地朝着那城郊去了。
  出城门,过田垄,路过一处临河院落,听里头熟悉对诗声,叶裁便知自己找对了地方。
  深呼吸,叶裁牟足力气,破门而入,惊得一院人侧目。
  “吱呀——”
  聊得正开心,突然来这么一下,梅俞陵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只见白衣飞扬间,一位陌生青年怀里鼓鼓囊囊好像塞着些东西,穿着是温雅贤德,但那气势汹汹的嚣张模样反让他想起一位故人。
  江湖客一生浪荡,四海为家,随心得令人艳羡,不然也不会初次见面就拿着刀抵在他脖子上。
  久远的记忆在梅俞陵脑海中慢慢显现,一个逍遥江湖客,一个年轻好使剑的姑娘,还有一个手不释卷整日摇头晃脑的书生。
  姑娘不喜谈笑,日里冷着脸负着一柄黑剑打檐下走过,故园春日有满街桃花,那姑娘目光触及江湖客时,眼下会不自主带上几分喜色。
  书生左手持卷,静静看在眼底,待三人目光交汇,才唇边带笑,朝二人挥挥手。
  江湖客一如既往脑袋缺根筋,嘴上放肆得跟车夫的驴一般,拍着手笑话他书呆子,随后把集市上买得的糖果子分他一份。
  糖果子太甜,还五两起卖,那姑娘爱吃,一人一个正好。
  叶裁踹门便见梅俞陵呆呆的愣神,嘴先比脑子快了一步:
  “诶!梅老……老当益壮的梅大人,发什么愣呢?”
  梅俞陵回神:
  “这位公子,我不曾见过,为何认识我?”
  叶裁眼睛咕噜几圈,随口扯了个谎:
  “新历三年,关中大旱,梅大人奉命救灾时有过一面之缘,时日久了不记得也正常。”
  梅俞陵轻笑:
  “关中大旱至今三十载有余,公子看着年轻,莫非已年近半百了?”
  叶裁哑言,他就是讨厌梅俞陵这点,事无巨细总是记得不差半分,还偏生一点台阶都不给他下。
  “公子贵姓?”
  “我姓……白”
  梅俞陵有些意外:
  “白?公子乃前朝……”
  白皑一激灵,匆匆夺了话头:
  “既然人都到齐了,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出发吧,莫要让……阿彩等急了。”
  叶裁未明白这言外之意,但看他着急,便接下话茬:
  “也是……莫要让锦仙儿等急了。”
  出门前,白皑偷瞄了叶玄采一眼,想着该说点什么宽慰的话,不过青年神色淡淡,一如既往看不出喜怒。
  叶玄采从未见过他娘,记事起便只叶裁一人带着他。通人事后,时常被他带到酒肆那些“伯伯叔叔”手里托管。
  一般而言,再丢下一句:让你们看看我乖儿子,之后,叶裁便不知所踪,吃穿用度不曾少了他,回来也都会带不少小孩喜欢的稀奇玩意,只是有时能一连数月不见人影。
  独留五岁的叶玄采对着这一群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
  酒肆里聚集的江湖浪人,一群刀口上舔血的糙汉子,没上朝廷通缉名单都罕见,哪懂什么带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