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我的情况。】古斯实话实说,也放缓了语气,【不过我知道怎么让你舒服点。去瓦伦丁,好好泡个热水澡?】
  亚瑟沉默地任由他摆布。过了好一会儿,那颗暗金的脑袋缓缓低下,又慢慢抬起。
  如果有人正巧看到,这能说是个随意的动作。但它其实是他们约好的一个交流暗号,一个幅度很大,动作很慢的应允。
  “我不习惯。”男人忽然开口,没头没尾的一句。那把本就低沉的嗓音压得极低,像是要融进清晨的雾气里,几乎要被远处的鸟鸣淹没。亚瑟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别太快。”
  古斯又是一愣。
  如今他没有实体,也没有心脏,至于别的,全凭着些许直觉和理论在摸索。但这一刻,古斯只觉左胸口那个本该空空如也的位置,装了头鹿似的,砰砰地乱撞。
  【好啊。】古斯也不由自主地放低声音,【我们慢慢来——】
  【——呃,何西阿?】
  这声喊属实煞风景得可以。但事实如此:亚瑟腿长,营地又不大,他们正在回帐篷的路上,而代表何西阿名字缩写的手写体【h】黄标就明晃晃地立在亚瑟帐篷区域。
  亚瑟瞬间浑身一凛,与此同时,古斯只觉视野猛地暗下,一层熟悉的昏黄接踵而至。这下就算再想将氛围抢救抢救,他也忍不住要笑了——
  【亚瑟,你不至于开死神之眼吧?】
  “闭嘴。”亚瑟咬牙切齿,“你先出去。”
  ……怎么说呢,忽然有种被情人塞衣柜躲避家长的黄毛体验。
  古斯暗自嘀咕,默默后退,由着亚瑟自行掀开帐篷门帘。
  游戏里,大约是为了玩家行动方便,亚瑟的位置与其说是帐篷,不如说是被雨棚保护的铺位和马车。可现实中,作为范德林德帮目前的主火力,亚瑟当然拥有一处小小的私人空间——那些厚重的帆布是能完全放下的。虽然无法隔绝喧嚣和噪音,但至少能阻隔一些目光。
  晨光顺着缝隙洒进,在地上割出一道金线。而老骗子正站在帐篷里那角简单的小桌前,表情略显尴尬。
  “呃。早安,孩子。”何西阿说,“我想,这可能有助于改善你的……摔伤。”
  “非常感谢。何西阿。”亚瑟点头,“今天去打猎吗?”
  “这个……”老骗子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等你休息好。”
  何西阿拍拍亚瑟的肩,离开了,步速对这把年纪的人来说矫健得有些反常。门帘重新合拢,这方窄小的空间又只剩下他们俩。古斯重新拉近镜头:
  【他真关心你。所以他留了什么?草药?酒?还是——】
  古斯顿住。
  范德林德帮沦落到在荒野扎营,物资自然不会多么丰沛。一张行军床,几个堆叠着充当床头柜的快散架木箱,一张木板胡乱钉成的歪斜桌子,一盏时而悬去顶上、时而摆在桌上的煤油灯,以及那辆客串墙面和衣柜的弹药马车,就是亚瑟所拥有的全部家当。就这点空间,就这些东西,多了什么、少了什么都一目了然。
  而此时此刻,床头挨着马车尾的木箱处,多了一个粗糙的玻璃瓶。
  那是药剂师常用的深棕色玻璃瓶,瓶身反射着晨光,瓶面上贴着药剂师潦草的笔迹:
  【外用油膏】
  疗愈,镇痛,温和,低刺激。
  第23章 退让
  透进帐篷的光线愈发明亮, 将那只盛满油膏的药瓶照得通透,尴尬的沉默潮水一般蔓延开。
  亚瑟一动不动地僵立在原地,像头踩进陌生领地的美洲豹, 每一块肌肉都提了起来,却拿不准该进还是退。古斯眼睁睁地看着他张了张嘴, 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抬手摸向帽檐,却发现帽子早已摘在手边。
  而一股诱人的红, 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他脸上往下扩散, 漫过脸颊,染红耳廓,最后沿着紧绷的脖颈没入半敞的衬衫领口。不同于愤怒时的赤色, 也不是酒精带来的酡红, 这张时常挂着讥讽的脸庞先闪过窘迫,继而涌上恼火, 最后冻结在尴尬。接着,他手臂一伸, 一把抄起药瓶,眼见着就要往床头木箱里藏——
  【e】-端详。
  亚瑟的动作戛然而止, 胳膊一曲, 玻璃瓶又举到眼前。
  “……操。”亚瑟低声咒骂, 额角也绷出一根青筋。他瞪着瓶身上潦草的字迹,仿佛在阅读什么高深的专著。
  “连他*的说明都没写清楚。”亚瑟干巴巴地开口, 整个人都散发着某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怒意:“镇痛?低刺激?活像在卖万能蛇油。”
  【那么,需要我帮你检查成分吗?】古斯不怀好意地拍上他,【我学的就是制药。】
  那双能将子弹精准送进同一个弹孔的手一抖, 差点把玻璃瓶摔了。男人嘴角抽搐, 扯出一个勉强的冷笑:“所以, 你在学堂研究的就是这种玩意?”
  【我研究过许多有助于还清那笔出生债务的东西,润滑剂的回报率还不错。】
  亚瑟缓缓侧过头。帐篷里的空气依然只是些空气,平淡无奇,既没多出光,也没多出人。但帐篷外的营地已完全苏醒:
  晨雀的啁啾被人声惊散,新煮的咖啡香气穿透帐篷帆布渗入,混着新柴燃烧的烟味。皮尔逊在骂骂咧咧地和什么人讨要盐巴,达奇帐篷那边的唱片机扬起祝酒歌,像是要驱散晨间最后一丝倦意。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顶帐篷里他在说什么、以及对什么说——
  “那这药剂师怕是发了笔横财。”亚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用这种东西坑蒙拐骗。”
  【怎么能说是骗?让人舒服也是门学问。】古斯慢悠悠地说,【要不要去瓦伦丁试试?】
  镜头里的男人又顿住了。
  他的虎口摩挲着瓶颈,指腹摩擦着冰凉的玻璃表面,瓶身在他掌心缓缓转动。那双在光线下愈发透亮的蓝眼在帐篷门帘和木箱间游移,最后不情不愿地对上镜头:“你说是泡澡。”
  【当然是泡澡。泡完澡我帮你按一按?然后我们再去钓鱼,就当是约会了。】
  “不。”亚瑟语气生硬。“说好的只是泡澡。”
  【别紧张,亚瑟。】古斯凑近,【只是按摩而已。我可是专门学过的……要不要试试?】
  亚瑟的手指在玻璃瓶上一滑。
  “……到时候再说。”
  【那么,泡澡,按摩,钓鱼——约会?】
  “闭嘴。”亚瑟猛地起身,“再说一句,我就去找何西阿打猎。”
  古斯憋着笑,看着亚瑟做贼似的把药瓶塞进背包,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然后又去开衣箱。
  老实说,这箱子原本除了寥寥几件换洗,装杂物居多。在他强行填充之后,它才终于找回真正的功能,并越发像一个城中阔佬所有:外套剪裁考究,领巾花色齐全,连与裤装搭配的背带都分出不同套。亚瑟的手指犹豫地掠过衣物,最后选了经典的黑白配。
  【领巾。】古斯冷不丁地说,【蓝色的那条。很衬你的眼睛,系着披着都好。】
  “你就非得对着我的背影指手画脚。”亚瑟啧了声,却还是摸上了那条。触碰丝绸的瞬间他又像被蛰到似的一个急转,抓起旁边那块普通黑布——“这个更好,能蒙面。”
  【亚瑟。】
  “操。”亚瑟低声咒骂,一把抓过那条蓝色领巾。“别得寸进尺。”
  收拾过鱼钩和诱饵,亚瑟扛起钓竿,走出帐篷。晨雾已然散尽,几个早起的帮众像是冬日里的野猫,抢占了离篝火最近的位置,懒洋洋地等着早饭出锅。亚瑟压了压帽檐,装作若无其事地往马位走,步速如常,步幅也如常,还不忘冲着打招呼的同伴点头示意——
  “亚瑟。”何西阿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角落里钻出来,“要出门?”
  “唔。”亚瑟稍稍侧头,面部肌肉精准地维持在平常的表情,“去钓鱼。”
  “钓鱼?”
  营地正中央,帮派最大的那顶帐篷啪地闷响。达奇·范德林德,帮派老大掀开油布,胸前的金表链反着阳光,那双锐利的深色眼睛则闪过一道精光:
  “好啊,亚瑟,我记得你钓鱼的手艺一向很不错。”他端起咖啡,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特别是五年前那次,那三条钓来的鲈鱼可真漂亮。”
  “那是一种更高效的方式,达奇。”亚瑟顿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生硬的哼声,脚下却明显加快。“而且我现在技术好多了。”
  “当然、当然。”达奇抿了口咖啡,“只要别再去集市上钓?”
  另一角的何西阿则叹出口气:“早去早回。”
  以不亚于后世竞走比赛的速度,亚瑟靠近黑朗姆,整理马具的手法快得几乎要留下残影,上马和催马的动作也不亚于逃跑。马蹄扬起的尘土还未落地,人已消失在营地的视线之外。
  【所以……】古斯不怀好意地追问,【那三条鲈鱼是怎么回事?】
  亚瑟一言不发地打量四周。远离了营地的喧嚣,林间重新被鸟雀的啼鸣填满。黑朗姆的马蹄踏过枯枝,发出细碎的脆响。几只山雀被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