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这改头换面式的改变像是一份无声宣告,仿佛那位神秘的普莱尔正借此向他们炫耀:看啊,你们的亚瑟·摩根,已然打上我的标记,从此为我所有。
  但,亚瑟又确实是个令人生畏的枪手,何西阿所知最优秀的,甚至可能是这片荒野上最致命的。何西阿见过太多人倒在亚瑟的拳头和枪口下,让他的担忧像极了一个不愿孙辈出门的老祖母。
  “也许你说得对,孩子。”何西阿叹了口气,无奈地表示让步,“你确实……不是容易让人摆布的类型。”
  亚瑟也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所以,你都查出了些什么?”
  他看着何西阿从外套内袋掏出叠信纸,略微发黄,整齐折叠,背面透出密密麻麻的字迹压痕。想到何西阿这几天就在为这事东奔西走,亚瑟胃里一阵发紧。
  “一些都市传言和乡村怪谈。”何西阿轻描淡写地说,“也许你可以当睡前故事看。”
  “正好。”亚瑟咕哝,“我不记得上次看书是什么时候了。”
  他伸手去接,动作却牵扯到了肋下淤伤——见鬼的邪祟赶路不看树,害他一头撞上。马没什么事,但他被摔了下来——他动作一僵。
  何西阿的表情跟着一滞。
  “你……受伤了?”何西阿问。
  “没什么。”亚瑟努力自然地接过信纸。要说骑马撞树,对一个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人来说实在太蠢,会引来更多怀疑,那么只能——
  “钓鱼时在岩石上滑了一跤。”
  “石头上。”何西阿重复,目光怀疑地投过来。
  亚瑟忽然想起,从泥地爬起来后,见鬼的邪祟迅速把他带去河边,而眼下身上这套行头,就是那时换的——
  外套没多少褶皱,靴子没半点泥渍,哪怕亚瑟能赌咒发誓自己确实摔了个狗啃泥、甚至能速写出摔的地点和姿态,这番说辞也显得苍白无力——换他,他也不信。
  “看来你摔得……很幸运,孩子。”何西阿在说。
  ……见鬼。
  “何西阿。”亚瑟故意打了个哈欠,又故意大幅度地伸了伸胳膊,疼得肋下一抽。“我真得睡一会儿了。”
  “好吧。”何西阿又叹出口气,视线仍旧停留在他身上,“你想去打猎吗?”
  “现在么?”
  “再过几天。”何西阿评估似的上下打量他一眼。“别忘了看看那些故事。”
  老狐狸终于走了。帐篷门帘落下。亚瑟无声地长出一口气,重重倒回床上,只感觉比连打三场架还累。
  他盯着帐篷顶磨损的帆布,手指摩挲那叠信纸的边角。但下一秒,胳膊不受控制地一撑,他再度坐起身,牵线木偶般自顾自地展开信纸。
  某种无形的东西,抑或说某种无质的存在,像是从空气中凝结,又仿佛从阴影中爬升,直接降临在他的背后。
  温热的触感透过衬衫渗进皮肤,既陌生又熟悉,带着一点轻若无物的重量,把他困在这个过于亲密的距离里。亚瑟不自在地绷直了脊背,想要甩开这种古怪的亲昵。但那存在却愈发贴近,几乎能说是将下巴搁在他肩头——
  【倒是查得挺认真?】古斯说,控制亚瑟翻页,【新奥尔良的传闻,圣丹尼斯的怪谈……全是关于慷慨的陌生人。他好担心你被我骗啊?】
  亚瑟一言不发,先侧头听了听帐篷外的动静,又探身调过煤油灯的灯光。这才摸出日记本和铅笔:
  【看来你们这些鬼东西不少?】
  古斯顿时不满:【别把我跟那些玩意相提并论。】
  亚瑟嗤笑一声,干脆往前翻过一页——他给古斯的素描就夹在那里。那双眼睛和唇线他画了又画,鼻梁处还留着修改的痕迹。他用铅笔敲了敲画像,往另一侧写道:
  【那你说说,你跟它们有什么不一样?】
  【我更强。】古斯冷笑,【该睡了,亲爱的。规律作息,增强免疫力。】
  ——你个混账玩意。
  亚瑟有心用笔骂出这句,那股无形力量却已再度接管他的手臂。他咬紧牙关,试图握紧铅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日记本在他不情愿的眼神下合上,被他自己放回原处。铅笔归位,油灯熄灭,然后那股力量强硬地把他按回床。
  【来个晚安吻吗,亚瑟?】
  亚瑟恼怒地闭上眼。
  古斯就当他默许了,镜头拉近,凝神,一口亲上他的额头。
  空气里似乎传出一声轻微的啾。亚瑟肩背明显一绷,嘴唇也抿成一条直线。他一言不发地背过身,顺手扯高了毛毯。
  ……
  次日,晨光熹微,范德林德帮营地渐渐苏醒。篝火重新燃起,守夜的帮众打着哈欠与换班的同伴交接,咖啡的香气混着烤面包的味道在晨雾中缓缓飘散,伴随着角落里另一道嘶哑的哀求。
  “哦,给我个痛快吧,求求你们了……”
  古斯稍稍别过镜头。那是基兰,倒霉的前奥德里斯科帮成员。和游戏里一样,这位在回犁刀村的路上被帮派发现,又被他控制着亚瑟抓住。
  自从被绑进营地,除了玛丽贝丝和蒂莉这些心软的女士偶尔施舍些食物和水,几乎无人理会。每个清晨,基兰的哀求都会准时在营地响起。缺德点说,简直就是个人肉闹钟。
  而且基兰嘴也如游戏里那般严。被捆在这儿这么些天,依然坚称自己只是底层喽啰,是局外之人,总之什么有价值的消息都不吐。
  若按游戏剧情,这家伙的确算个可怜人。但古斯自认不是全知,冒不起判断失误的风险。更何况,他早先的重点全在熟悉操作亚瑟……又或者,更准确地说,重点在每天和亚瑟互相从a骂到z,分不过神。
  不过,此刻不同了。他有所进步,他和亚瑟的关系也有所进步。虽然还是无从判断基兰的真实立场,可有一点是能确定的——
  【亚瑟。】古斯试探着招呼道,【我想你们可能缺个干杂活的伙计。】
  亚瑟不理他。
  这家伙从睁开眼就一直刻意无视他的存在,问好不回,纸笔不碰,甚至连中指都不竖了。要不是偶尔冒出一句声调极低的“闭嘴”,古斯甚至怀疑这硬骨头是被自己那个轻飘飘的晚安吻给亲破防了。
  很怪。梦境交融时他扯开这家伙衣服,进一步融入现实时他拍过这家伙屁股,事后反应都没这么激烈。这突如其来的冷战反倒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亚瑟?】古斯试探着喊。
  “……”
  【亚——瑟——】
  “…………”
  亚瑟大步流星地往柴堆走。他粗暴地挽起袖子,一把抄起斧头,径自开始劈柴。沉重的斧刃咬着木头,砸进木桩,一记记闷响像是枪声。
  【亚瑟,听着——】
  木头在斧刃下应声而裂。两块,四块,六块,木屑在晨光中四处飞溅。劈好的木材在旁边堆成小山,又被男人恼火地一脚踢平,仿佛跟这些无辜的木头有什么深仇大恨。
  【行吧,你加油。顺带一提,你劈柴时肩背的线条蛮好看。】
  “………………”
  一声巨响。男人几乎是用摔的方式放下斧子,惊跑几只晨雀。他扛起一捆柴火走向主营火堆,等添完了柴,又转向马桩,开始往马槽添草料。
  黑朗姆注意到亚瑟,亲昵地打了个响鼻,高高兴兴地凑过来蹭他的肩膀。亚瑟摸上马颈,回应地拍了拍,绷着的脸勉强柔和了一点。但就在古斯以为这家伙终于要结束这段莫名其妙的坏脾气时,加完料的亚瑟毫不犹豫地拎起袋玉米,拐向皮尔逊的餐车。
  【喂,摩根?】古斯也恼火起来,【你怎么回事?你是睡得不好?还是起得不好?见鬼,你至少说句话?】
  【我哪里惹着你了?让你按时睡觉错了?还是你接受不来我亲你额头?我以为我们早就过了这个阶段。】
  亚瑟猛地顿住脚步,蓝眼快速扫过周遭,古斯让镜头跟着转过:查尔斯正坐在营地边缘的圆木上,忙着擦枪;换班的西恩倚在另一角的树桩,哈欠连天地放哨;女士营区,几个姑娘在洗漱;其他帐篷,除了鼾声和梦呓外没什么动静,没谁注意他们这边——
  “闭嘴,小子。”亚瑟冷笑,从牙缝里压出几个词来。“跟你挤了一晚上,背都快断了。”
  【啥?我又进步了?……等等?我得说,我完全不知道。】古斯茫然地核对过三个状态标,【而且你状态是正常的——哎,要不你先歇会儿?】
  亚瑟充耳不闻,继续把货卸上皮尔逊的餐车,每一袋材料落下都带着赌气的意味。厨子也刚起,睡眼惺忪地道着谢,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早的炖菜能用昨晚剩的鱼,还要加些豆子,土豆,胡萝卜之类的话。
  据古斯自游戏到现实的双重观察,这位帮派大厨的厨艺着实平平——不过是把食材粗略处理,丢进锅里一通乱炖。填饱肚子还行,美味完全不能指望。他盯着亚瑟的背影,见这家伙还想接着干,干脆接手控制:【d】后退,【a】左转,强行把亚瑟拐向自己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