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呃,等会儿,为什么鼻梁会断?】
  男人顿时挑起眉。
  “看来你没打过架,小子。天天在桌前看书?怪不得只会在后面乱指挥。”
  【一个小问题,亚瑟。如果我真的那么不擅长,那么会被我压住的你是什么水平?】
  “有你这个累赘还能活下来的水平。”亚瑟冷笑。“你多大?”
  【二十六。】
  “啧。”亚瑟手下不停,“难怪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我年纪确实比你小。】古斯揶揄道,【这让你觉得困扰吗?】
  “别打岔。不然我把你画成马戏团的小丑。”
  【你已经把我画成过骷髅,魔鬼,还有缠着教堂十字架的黑蛇。多个马戏团小丑好像也没什么。】古斯深思道,【你得先把我现在的样子画完。我很期待。】
  亚瑟哼了一声,埋头接着画。夜风掠过树梢,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在这片寂静中,影子被拉得很长,星光安静地洒在日记本上。
  他继续问过颧骨,下巴,体重,惯常装束,所有能让画作更生动的细节。一点一笔间,脑海中与白纸上,也渐渐出现了一个年轻人似笑非笑的轮廓。
  月亮升到最高处时,亚瑟轻柔地用拇指抹开阴影,又小心地打磨过轮廓线的锐度。最后一道收尾时,他甚至屏住了呼吸。
  素描终于完成。亚瑟静静端详画作,没有立即展示。
  但一大团看不见的鬼东西,又或者说,一个无形的高个青年——这混账邪祟的个头确实比他高出小半点——迫不及待地从半空降下。若有若无的温度和压迫感突然逼近,激得他后颈一阵紧绷。
  抢在邪祟发表评论前,亚瑟翻过本子:
  “怎么样?”
  【像。】
  “……”
  “……”
  亚瑟又等了一会儿,但邪祟突然变成了哑巴,而他越等越像个傻瓜。啪地一下,他关上日记。
  “画完了。该睡了。”
  【……等等?我还没欣赏完?】
  “明天再说。”亚瑟冷笑。“今天到此为止。”
  【明天给我看?】
  “你他*每天不都在看?”
  【你主动和我强迫你不一样。】
  “够了。”亚瑟利落地把本子塞进马鞍包,“睡觉。”
  梦境黑沉甘甜,像是浓稠的蜂蜜般裹住意识。难得的安眠里,没有枪火与硝烟,没有嗥叫的狼群,没有无边荒野上呼啸的冷风与潮湿丛林里的腥气,没有平克顿探员和警察急促的马蹄声,更没有某个刚被画进日记本的邪祟。亚瑟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有那么一会儿竟然记不起身在何处。
  继而迅速被邪祟喂了顿水果罐头和烤肉,强行薅去了河边钓鱼。
  ……混账玩意果然把画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亚瑟也不提。反正日记一直安静地躺在他包里,要是邪祟真想看,自然会去翻。
  不过,这玩意钓鱼倒是有一套。除了会用那啥叫做死神之眼的技能偷看鱼在哪,又非要爬到岩石上害他摔了几大跤……但只要他一站定,几下抖竿,鱼就跟着了魔似的往上咬。
  还有那个邪门的包,明明背在他身上,却仿佛通向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深渊。十来条鱼扔进去,连一点凸起都看不见。虽说他也早习惯了混账从里头变出各种熟肉和补给,从打猎的野味到搜刮的战利品也都往里塞过,但这毕竟是生鱼。
  亚瑟忍不住迟疑:“不会臭吗?”
  【放心,我有数。】
  亚瑟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有心想问问那幅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这个实在太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评价。不就是个看不见的混账东西吗?可偏偏画都画了——
  ——鱼又咬钩。这次是条大家伙,扯得鱼线嗡嗡作响,差点让他一个趔趄栽进河里。该死的邪祟立即在耳边兴奋地嚷嚷,催促着要他一起收线。
  一整天过完,他们打包了整整四十二条大鱼,每条都有胳膊那么长。像这样的收获,就算说是洗劫了个鱼贩子的货车,都有点圆不过去——何况范德林德帮向来不为难那些靠手艺糊口的穷人。
  不知是嘲笑他还是单纯吝啬,邪祟挑出了五条最小的,作为他对帮派的交待。
  回到马掌望台已是次日近暮。营地笼罩在食物的香气中。皮尔逊正在灶台前忙活,看到他带回的鱼,顿时两眼放光:
  “老天!这可真是——”
  “打住。”亚瑟赶紧打断。“我去休息了。”
  胃袋里的细嫩鱼肉坠得他心虚,身侧还装着三十多条大鱼的包压得他背虚。亚瑟逃也似的赶回自己马车,一头栽进床铺。才闭上眼,脚步声便从帐篷外接近。
  “亚瑟!”何西阿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关于你那位阔绰的朋友普莱尔先生……”
  老骗子掀开门帘,话音却戛然而止。他的表情从轻松变得凝重,眉头渐渐蹙起。
  “亚瑟。你是不是又遇到了普莱尔?”他慢慢地问,“还答应了什么条件?”
  第22章 破绽
  夕阳余晖穿透帐篷粗糙的布料, 在营地中投下斑驳交错的长影。亚瑟一巴掌按上自己的脸,暗自诅咒着自己的坏运气。
  要说这趟回营地,他最不想碰到帮派中的谁, 那必然是何西阿。
  范德林德帮收留他,抚养他, 教导他,达奇和何西阿如同他的父亲, 帮派就是他的家。但古斯这件事……他既不需要达奇那些弯弯绕绕的计划, 更不需要何西阿觉得需要教他什么。
  但那老狐狸总能从最细微的蛛丝马迹中嗅出端倪,更别提自己的行为已经引起了何西阿的注意。
  而且见鬼的邪祟肯定也正盯着他。亚瑟几乎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压力落在自己胸口上……连身上还未散透的烧烤味都像在出卖他。
  “……该死。”
  亚瑟真心实意地诅咒了一声,管那邪祟什么状态, 反正翻过身, 掌心仍压着眼睛:“何西阿,你就不能让我安生地睡一觉吗。”
  他努力摆出一副疲惫的、被打扰清梦的烦躁模样, 用力抹过脸,歪扭地站起, 不耐烦道:“是,我是又碰着普莱尔了。那阔佬说愿意给我投钱做生意, 怎么了?”
  何西阿盯着他。当年那个甜嘴蜜舌的风流骗子早已不再年轻, 身形也比他瘦了一圈, 连呼吸都带着些许沙哑。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让亚瑟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
  二十多年了,他们对彼此的熟悉早已刻进骨子里。那双眼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 就像他还是当年那个街头斗殴的毛头小子。
  “听着,孩子,你知道, 有些事情……”老骗子顿了一下, 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外套的纽扣, 似乎在斟酌措辞。“有些人看起来很慷慨,但从不会无缘无故地给予,特别是那些来历不明的朋友。”
  亚瑟故意咧开嘴,露出一个粗犷的笑,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他阔绰,这不就够了?难道我还得像那群平克顿鬣狗一样,先查清每一张钞票是从哪偷来的?”
  “但这背后并不仅仅是钱的事,亚瑟。”何西阿微微眯起眼睛,声音也变得轻而缓慢,“这位普莱尔……他的身份绝非表面这么简单。”
  “很多年前,我听闻过这样的东西,华丽的衣着,诱人的报酬,让你以为是远来的商人或贵族。但那东西……那存在,只是披着人的皮。他,或是它,图谋的很可能是比钱更——”
  “谢谢你,何西阿,但是,停。”亚瑟举起双手,“我懂你想说的是哪套。但问题非常简单。”
  “假如我是那些……管它是什么鬼东西吧,干嘛要图谋我?”
  何西阿一愣:“孩子,你的价值远比你想象的——”
  “——打住,何西阿。”亚瑟粗声打断,“瞧,我,一个没读过几天书的粗人,还他*的三十好几了。但我有枪,还很清楚怎么用。”
  “再瞧那些阔佬,那些娇滴滴的少爷小姐。当我和他们一起走在街上,选谁下手更容易?换是那些鬼东西,你会选谁?”他冷笑一声,“难道你觉得,我会随便让人牵着鼻子走?”
  何西阿静静打量亚瑟。
  他和达奇当年收留的那个街头孤儿已经长成一个看着就不好惹的男人,六尺多的个头,厚实的肌肉,光是往那一站,就能让很多人变得客气又谨慎,眼下还得加上衣着:
  崭新的衬衫,布料细密,色调是微妙浅灰,像是晨雾中的教堂;马甲也是新的,极深的红色,镀金纽扣,剪裁恰到好处地强调出结实的腰,一看就不是普通镇上裁缝能做出的活计。
  单有这一身,可以是亚瑟突然想要体面些,又或者洗劫了哪个倒霉的富人。但短短三趟外出,就换过包括帽子在内的三个大全套,每套都精心搭配,都不像亚瑟会费心挑选的装束……还有那枚刺眼的金戒,在亚瑟右手无名指上闪着警告般的光。
  好马,定制服装,加上那枚昭示似的金戒,这让亚瑟看起来几乎就是个城中阔佬,会出现在赌场、邮轮、赛马场和高档旅店,而不是这个位于野外的简陋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