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是啊,苦日子可算都过去了。以后等着您与殿下的,都是好日子。”
  看着笑眯眯的刘顺,陈今昭倒没再吭声。
  直待对方摆完膳退下了,她才吸着气去揉自个快断成两截的腰,若往后都是这种‘好日子’,那少点也成,哪怕是让她多过段时日的苦日子也无妨。
  刘顺刚退出去不久,殿门就被人推开。
  姬寅礼踏步而来,步履沉稳气度雍容,面上笑容宽和温柔,丝毫不见榻间那会不留情的强硬。
  “御膳房送来了几道研究的新菜品,听说源自蒙兀那边,你尝尝看,能不能吃得惯。”他直接走到她旁边落座,伸手自然揽过她腰身替她轻揉着,抬抬下巴示意那道新菜,“据说也甚是滋补,要吃得惯你也多用几口。”
  见他选择性失忆忘了昨夜的事,她便也不开口问了,只是在举筷夹菜时,特意将手举到正契合他视野的角度,并慢动作夹菜,得以让他看个清楚。
  姬寅礼的视线在那红痕交错的手背上流连几许,方移开。
  偏眸看她绷着白璧般的脸儿,端坐如松、目不斜视,似是生人勿近的模样,他忍不住低低笑了声,“要控诉就直接举我眼皮底下便是,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我少不得以为你在撩拨我。”
  陈今昭被他说的都有些绷不住冷面,气急怒视他一眼,伸手过去想将他推远。
  “殿下该去念念《金刚经》,六根太不清净了。”
  “我要那般清净作甚。”他啼笑皆非,顺势握住她的手摩挲,“我是凡夫俗子,又不是佛子。当然你若是善心大发,肯花费力气念念佛经渡我一番,我当然也求之不得。”
  说着还故意凑她耳边细语低声,尽说些六根不净的话,话语说起来可谓是百无禁忌,直说得她耳珠发红的似滴血。
  好好的早膳,不,是午膳,硬是被他拥着缠磨了好一番,她才得以用上了正经的膳。
  用完了膳,两人对坐着喝了会清茶,闲聊的说起了昨夜宴会的事。
  听她提到工部同僚们畏她如虎之事,姬寅礼也忍俊不禁起来,“日后,你陈大人三字,于你这工部怕也有小儿止啼之效。”
  陈今昭双手捂着茶碗,闻言也颇为无奈,“快别笑话我了,我正愁着该如何来缓和关系呢。”
  姬寅礼摇头失笑,又提了宴会时与罗行舟的那段小插曲。
  “你俩近些年不是关系缓和些了,怎么瞧着似又反目了。”
  提起此事,陈今昭的气就有些不顺,理了理思绪后,就将事情的原委尽数道来。从罗行舟与她妹妹的渊源说起,直至如今她妹妹相看好了人家。
  “我也是回家了才知稚鱼的事情。不过稚鱼的事他挑不上理,都几年的光景呢,还期望谁能一直停留原地?”她皱了皱眉,道,“况济州府他临行前我都说明白了,我是不阻拦,但是要看缘分啊。他与稚鱼就是没缘分,这能怪得了谁呢?”
  陈今昭深呼吸口气,还是有些不大明白对方的心态,“这世间哪来这么多圆满,遗憾难道不是常有之态?有些缘分就是天注定的啊,他没缘分就是没缘分,怎的好似还怪上我来着!殿下你说,他是不是无理取闹,毫无道理?”
  她想,那罗行舟就是太小心眼,自己看不开,似乎是非要找个人来怪罪一番,可能心中才能稍稍过得去。
  心中暗骂了会对方后,她端起茶碗正待喝口茶解解火气,突然察觉她对面之人异常安静。
  诧异抬眸,就见他正半阖着眼皮坐着,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抚着茶盖,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来。
  “殿下?”
  她不明所以,迟疑唤了声。
  姬寅礼撩起眼皮看她,莫名轻笑了笑,“无事,就是想起了一事。喝会茶罢,待会困了就去歇着,好好养足精神。”
  陈今昭便也不多怀疑,端起茶碗来吹了吹就小口喝着。
  姬寅礼眸光柔情的看着她,她的一举一动,当真是如何都看不够。
  刚才他只是在想,若他置于那罗行舟的处境,会如何做?
  他眸里隐现抹晦暗。还能如何,要他认命是不可能的,他会去争去抢,就算上天注定不给他这份圆满,他也会拼命硬生生争夺出圆满出来。
  否则,要他此生能如何甘心。
  隔着茶桌,他伸手给她拭去唇边的水迹,屈指在她颊边轻点下,嗓音柔软的打趣,“花脸猫。”
  第180章
  “当今天子,十三继位,韬光养晦,二十二岁诛嫪毐,平昌平君之乱,执掌秦国,厉兵秣马,夙兴夜寐,一日所批奏疏多达百斤,如今堪堪三十有六,便已一统六国,怎能不值得惊叹?”
  太子神采飞扬,抑扬顿挫地夸夸他父亲,言语之间的骄傲,表露无遗。
  “但这依然只是功。”头铁的淳于越强调。
  “那诸位听说过茅焦劝谏的故事吗?”太子言笑晏晏。
  当年他可劲劝嬴政,就是为了打造一个好的名声啊。这不就用上了?
  儒生那边静默了几秒,伏胜应道:“我曾经听往咸阳游学的友人提起过。太后参与谋反,秦王甚怒,迁宫而离之。茅焦劝谏秦王要事亲以孝,以君王之尊,为天下表率,彰显孝义。
  “秦王知错就改,即刻启程,带着太子亲自去迎接太后回来。母子俩和好如初,茅焦受封加赏,甚赞秦王。”
  “既如此,天子孝义有加,善于纳谏,竟不算厚德载物吗?”太子讶异道。
  淳于越一时语塞。
  “我以为是算的。”伏胜的语气越加和缓,“听闻太子当年尚幼,长伴君侧,从头至尾见证了此事。”
  “这可是我亲眼所见。”李世民对这人的好感也是噌噌上涨,笑意更浓,“如君所言,天子爱惜人才,不论国家,招贤之心,四海皆知。
  “文有我们丞相李斯,武有国尉僚,水利有韩国送来的间者郑国,甚至赵国的降将庞煖李牧,都能在大秦得到重用。不论出身,一视同仁。这等胸怀,六国之主谁人能比?”
  “封禅,与六国之主有何关系?”有儒生插话道,“当比的是先贤圣君。”
  “儒家讲究仁德,推崇王道。平心而论,任人唯贤,虚心纳谏,孝敬亲长,哪一项还不够王道?”
  李世民从容相问,“何况,还有太学。太学亦有许多儒生,他们可不像某些人一样,只知道‘尊古’,除了‘复兴周礼’,好像就没别的可说了。儒家之精义,难道不是仁义、礼治、王道与德化吗?”
  伏胜与叔孙通同时点头,点了又点,可见是非常赞成了。
  散装儒家,瞬间分崩离析。
  伏胜和颜悦色道:“我对天子有所偏见,只见其鞭策天下,未见其兼修德行。来的路上听闻新的政令,明年起赋税由泰半降至五分一,请问是真的吗?”
  “是真的。”李世民心花怒放,知道这局已经嬴了。
  果然,伏胜礼貌地作揖俯首,笑着倒戈:“吾观太子,有如日月,允迪厥德,谟明弼谐,[1]鄙人不才,封禅之行,欲求随往,不知太子可否允准?”
  “贤者随行,焉能推却?”太子乐了,“诸位但凡有意,皆可同行。只是这封禅的礼仪嘛……”
  叔孙通积极道:“封禅之礼,极为繁琐。上一次封禅,还是在八百年前。时移世易,周不用商礼,那秦又何必非得循周礼呢?”
  伏胜咳嗽了一声,显然对这句话有不同看法,但是欲言又止,没有跳出来反对。
  李斯激赏道:“正是!秦自有秦礼。”
  “周礼之中,适用的部分还是可取的。”伏胜低声。
  “这个可以慢慢讨论。”李世民神清气爽,“诸位有什么建议,都可以写下来,与我们丞相和奉常,一一沟通。哪天上山,用什么车,着什么衣,牺牲何物,祭词如何,是刻碑还是燔柴,先燃香还是倒酒……都可以议。”
  除了某些脸成猪肝色的激进分子,两边都勉强达成了共识,开始商讨各种流程和细节。
  论着论着,就有跑题的了。
  “你治尚书?我研诗的。”
  “我读过你注的诗,确实很好,字义明晰,我还拿来给弟子发蒙的。”
  “荣幸之至。”毛亨谦虚地一笑,“我从荀师那里习的《尚书》,但后来在金匮石室里看到了两种不同的版本,差得很多,便有点茫然,不知哪种更好了。”
  “那太学的儒生学的是哪种呢?”伏胜关切道,“我这里也有,你何时有空,我们比对一下。”
  “有乐经吗?”张苍悠然地凑着热闹,“越全越好。”
  “乐经我收集的不多……”
  “我有。”淳于越左边传来一个声音,还往前挪了挪。
  “你是?”
  “孔鲋。”孔子的八世孙。
  “久仰大名。”
  “我有孔夫子的手书。”孔鲋淡定微笑。
  “什么?”荀门这边儒家的部分纷纷侧目,连太子都不免好奇,追问道,“真的是孔子亲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