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裴元若此时也揉去眼中灰尘睁开了眼。
  赵玉屿想要从子桑怀里跳下,却被他的双臂死死拴住。
  “我若不回来,你便让他靠近你?”
  赵玉屿解释:“小侯爷又没有恶意,他只是为了让我给何姐姐报个平安。”
  “你还想再去东宫?不准去!”
  “我没说要去啊,可以让猴大将东西带去传个信嘛~”
  “不准!”
  “子桑!”
  见赵玉屿提高了嗓音,子桑蔫了蔫,还是不愿松手。
  裴元若瞧着他们旁若无人的斗嘴,有些尴尬,朝子桑行了一礼:“神使大人。”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哼。
  裴元若:“......”
  见气氛冷下来,赵玉屿朝他道:“小侯爷您先回去吧,放心好了,何姐姐会没事的。”
  “多谢。”
  裴元若走后,赵玉屿瞧了瞧面色冷淡的子桑,伸手扭住他的耳朵。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鲁莽,裴小侯爷是同盟,你把他杀了,不是长太子气焰灭自己威风吗?”
  子桑皱着眉头:“杀了便杀了,弄死宋承嵘那废物我一人足矣。”
  见他这般狂妄,赵玉屿也一时上头:“你这么厉害,那为什么还要筹谋太子和圣上不合?直接都杀了不就好了,你能杀了太子和皇上,你还能杀了全天下的人吗?”
  子桑一噎,垂下眼眸一时无言。
  赵玉屿也怔住,知道自己失言了。
  两人沉默片刻,趴在地上的小白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冰冷,仰起脖子叫了两声。
  微风拂过,耳边传来一声轻叹。
  “我只是希望日后你能过得好些。”
  逼太子和圣上反目,借太子逼宫谋反趁机铲除异己,待老皇帝暴毙,挑选幼子登基,神权政权合二为一,赵玉屿有他教的驭兽之术护身,又有神使遗孀的身份,便是这世上最尊贵之人。
  这是他能想到的,在他离去后最好的保护赵玉屿的办法了。
  第111章
  赵玉屿听到这话,向前一步伸手抱紧他的腰肢,将脸埋在他胸口良久,待到心头那股酸楚平静后,才闷声道。
  “没事的,子桑,不会有事的。”
  子桑摸了摸她的头发:“嗯。”
  不论那一天是否会到来,他都绝对不会让赵玉屿有任何的意外。
  她一定会平安顺遂、富贵永康的度过一生。
  *
  日子一天天过去,子桑留在摘星楼的时间越来越短。
  他每日都会去皇宫同老皇帝谈经论典,一去便是仙童仙使提花开道,浩大的排场铺满殿前的太极广场。
  老皇帝为了迎接他的到来,连早朝都取消,改为群臣于太极殿前伏拜,恭候神使驾临。
  朝政愈发荒废,群臣有进言者皆以忤逆圣上、不尊神使之名当场廷仗。
  朝政内乱,百姓们却愈加崇拜神使。
  子桑有时无聊了便带着赵玉屿在帝都城内驾鹤游玩,吹笛奏曲,引来群鹤齐鸣,百鸟衔花,彩蝶共舞,护城河鱼跃长空,铸成虹桥,如有神祇降临。当真是把神仙逍遥日在百姓面前展现的淋漓尽致。
  若是来了兴致便洒下些延年益寿的丹药,帝都的百姓们便会一哄而上争抢,跪地伏拜感恩神赐。
  有时看着争抢得头破血流一片狼藉的百姓,赵玉屿不由沉默。
  她知道子桑这么做是为了对付宋承嵘,也是为了她。
  可这样真的对吗?
  一个神权君权高度集中的国家,必定是落后的愚昧的没有将来的。
  宋承嵘自私自利,深谙帝王心术;子桑也未见得是爱民如子的人。
  不论日后谁胜谁负,对百姓来说其实都一样。
  她有些困顿,又有些厌倦。
  子桑坐在悬崖旁的那棵银杉树上,望着身旁的赵玉屿,感受到了她的沉默。
  “怎么了?”
  树上无数的红绸随着飒飒风起肆意飘荡,赵玉屿撩了撩耳畔的碎发,望向红绸上用金笔写满的心愿。
  “我只是在想,从天上看,百姓们小得像是蚂蚁,每日在这帝都城内忙忙碌碌的转悠来转悠去,就是为了做工赚些讨生活的银钱。帝都是因为他们而存在的,没有他们,帝都就是一座华丽的空城。可帝都的波诡云谲、那些大人物心中的诡计龃龉,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所有的后果却要他们承担。”
  权力的更迭注定是要流血的,皇位是白骨血海堆砌成的枷锁。她阻止裴元若,就是为了防止他因为何附子关心则乱放叛军入城,到时候城内必定血流成河。
  可即便如此,流血也避不可免。
  而之后呢,若是子桑成了新主,他又会如何对待百姓?
  “子桑,你爱我吗?”
  “爱。”
  赵玉屿望向他:“你为什么爱我?”
  子桑想了想:“爱一定需要理由吗?”
  赵玉屿点头:“当然,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爱上一个人的,爱一定有理由。我爱你,因为我看到了你的脆弱、无助和绝望,看到了你的挣扎、痛苦和纠葛,但也看到了你伪装之下未泯的良知,或许那份良知所剩无几,但那并非你的过错。我想要帮助你,让你能够对这个世界重新怀有希望和爱意。在这个过程中,我爱上了你。一开始不愿意承认,可后来想想,爱上了就是爱上了,没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子桑思忖片刻,缓缓道:“那我爱你的眼睛。”
  “?”
  这个回答是赵玉屿没有想到的,她愕然地望向子桑:“眼睛?”
  “在鹤羽阁,我第一次看见你的眼睛的时候,就心动了。”
  赵玉屿也愣住了:“额,那,那么早吗?”
  子桑伸出修长的指尖,轻抚上她的眼角。
  温凉的触感像是上等软玉,细腻又缱绻,亦如他的眉眼情愫。
  “这双眼睛含着笑,耀眼得让我避无可避。”
  她打扮漂亮得像只兔子,却双眼弯弯狡黠如狐,虽然妆容精心,却依旧可以看出在所有侍女中衣着最是简朴,可见拮据。
  可她却丝毫不见窘迫,毫不在意她人的目光,眉眼皆是笑意,得意又自豪的介绍自己的作品。
  她看他的目光永远坚定又自信,即便跪着,弯着腰,也依旧耀眼如太阳。
  太阳是不会因为一时的西落而自卑怯懦,也不会因为狂风暴雨波诡云谲而恐惧畏怯。
  因为太阳永远是太阳。
  当在雪山之巅,他望着阴沉惨白的天空时,以为世界终于要陷入无尽漆黑。
  但太阳却破云而来,向他伸出了手。
  紧紧的抓住了他,再也没有松开。
  从那一刻起,他便毫无保留的拥向太阳,即便飞蛾扑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赵玉屿当真是没想到子桑居然那么早就对自己有好感:“那你为什么当初总欺负我?”
  子桑眺望远方:“可能是太耀眼了吧,所以一开始想要逃避,甚至毁掉,这样就能让自己继续安然活在黑暗里,到头来却又有一丝舍不得。”
  这份不舍渐渐被占有和眷恋所替代,最终成为纠缠入骨的情愫。
  赵玉屿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扭了扭身子:“我有那么好嘛?”
  子桑没有往日的慵懒轻漫,他的目光直视赵玉屿,郑重而坚定:“你是唯一的。”
  赵玉屿轻朗道:“子桑,其实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子桑想要反驳,赵玉屿覆住他的手制止了他的话,接着道。
  “其实我不是赵玉,也不属于这个世界。我叫赵玉屿,是我们那个世界千千万万个普通女孩中的一个。之所以你觉得我耀眼,是因为在我们那里,没有战争、没有压迫,甚至没有皇帝。士农工商皆平等,女人可以上学堂,同男人一样从商从政。婚姻不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因为相爱而成亲,不爱了也可以和离。在那里,每一个人都拥有幸福的权力。”
  她笑了笑,回想起往日的美好,“正是这样的国家,才造就了你所认识的我。所以子桑,你爱我,并不只是因为我是我,而是因为我所在的环境成就了我。”
  她指了指远方圆月下帝都的万家灯火:“他们也一样,这个国家告诉他们,人生来就是皇帝的奴隶,所以他们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皇帝告诉他们你是天神下凡,所以他们视你为图腾。他们的无知不是他们的错,是环境的错。”
  “如果你爱他们,让他们能够生活富足,阖家安康,没有战争和恐惧,唯有每日升起的太阳和希望,那他们也会成为我。”
  子桑却道:“不,你们不一样。人人皆贪婪,唯独你不一样。”
  “你觉得我不一样,是因为我爱你。你觉得他们贪婪丑恶,是因为你从未真正接触过他们。”
  赵玉屿抚摸着他的脸庞:“你的童年让你对人性绝望,所以你即便逃出了雪域,心却一直封存在雪域。可你又渴望感受这个世界,所以宁愿将自己封存在世人之外,将自己的温柔和细腻尽数给了飞禽鱼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