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后来的一週,简沁委託了交好的同学帮忙照看实验室里的植物与菌虫,向指导教授请了长假。她没有勇气再体验一次那种濒死的感觉,即便理性告诉她自己并不会真的死去,但身体已经擅自记住了那种窒息的恐惧。
  在那段被刻意空出来的时间里,她仍旧不可自拔地等待着学姊的讯息。手机萤幕每亮起一次,她的心跳就会漏掉一拍,却始终没有勇气主动传送任何隻字片语去说明自己的处境。具体而言,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只能看着网页上关于「恐慌症」的描述,对号入座地确认自己的病徵。
  亦晨在这段期间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她替简沁煮饭、买饭,无论简沁是否有食慾,亦晨都会陪着她一同用餐。偶尔,亦晨会进到简沁的房间,坐在一旁安静地看书,或者随口聊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为了确保简沁的安全,亦晨几乎暂停了手上所有的案子,将生活重心彻底移到了这间充满压抑气息的房间。
  对此,简沁心中充满感恩,却也感到无以为报的无力感。毕竟此刻的她已自顾不暇,光是维持正常的呼吸,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亦晨一而再再而三地建议,但简沁总是摇头拒绝。她不愿意被贴上精神病患的标籤,她坚信只要时间够长,定能恢復过去的生活。面对简沁对身心科的排斥,亦晨也只能无奈地照看着她。在简沁每次快要恐慌发作的时候,亦晨会轻轻抚着她的背,提醒她要深呼吸与慢慢吐气。
  日子就这样默默过去了两週多,简沁才终于重新长出回去面对实验的经歷与勇气。
  「你确定可以吗?」
  亦晨淡淡地问,语气依旧平静,却难掩背后的担忧。
  简沁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两週自己的失能与恐慌让亦晨操碎了心,但逃避总要有个限度,那些长在菜叶背后的菌虫害,终究要拉到阳光下才能看清侵蚀的程度。
  「好。」亦晨伸出手,手在半空中迟疑了一秒,最后才轻轻落在简沁的肩上拍了拍,「有任何状况就立刻回来,我都会在。」
  「谢谢你。」
  简沁垂下眼帘,无法充分表达内心的感谢。这两週无论做什么事,亦晨总守在身边。
  她想起昨晚,自己曾懒洋洋地趴在流理台上,看着亦晨熟练地处理晚餐的食材,半开玩笑地说道:
  「你真的是贤妻良母,还是我乾脆改娶你好了?」
  当时亦晨切菜的动作没停,却意外地没有翻白眼,只是悠悠地回了一句:
  「等你真的放得下学姊再说吧。快出去,别在厨房当路障。」
  缺课二週的她,看着镜子里穿戴整齐、试图偽装正常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老屋沉重的大门。
  走在通往实验大楼的街道上时,简沁不禁思绪飘回当初认识亦晨的时刻。
  那时是高二依类组分班的第一天,整个班级在导师来之前都闹哄哄的,唯有一个女孩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手里翻阅着一本厚重的小说,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后来每次重排座位,她们总是被排在彼此前后,简沁注意到女孩从不听课,抽屉里塞满的不是教科书,而是一叠叠的小说与漫画。
  女孩不属于任何群体,习惯在下课时独自坐在窗台边看书或发呆。那种近乎隔绝的姿态,让当时喜爱社交的简沁產生了无数疑问:到底什么书这么好看?她为什么不在意没朋友?她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
  终于有一天,简沁抵挡不住好奇心,主动凑过去问她在看什么。那是她们第一次记住彼此的名字。简沁与蓝亦晨,就此成了一对怪异的组合。正确来说,是简沁单方面不断地纠缠,问东问西,而亦晨从不曾表现出真实的愤怒或不耐。顶多翻个白眼,或是冷冷地回呛一两句,仅此而已。
  后来两人考进同一所大学,亦晨家在校区附近有栋老屋,她也就厚顏无耻地租住进去,亦晨也没说过一个不字。两人就这样一起同住到现在。两人就这样同住至今,简沁细想起来,这几年亦晨身边从未出现过其他熟识的人,别说曖昧对象,连个像样的朋友都没影。
  唯独自己,究竟是为什么呢?
  简沁想着,晚点回去再问问亦晨吧。
  这时的她并不知道,重返实验室将会面对多么残酷的事实。
  这是简沁恐慌发作以来,第一次独自回到实验室。
  随着老屋沉重的木门合上,室内原本流动的空气彷彿瞬间凝固。亦晨焦虑地在客厅来回踱步,磨石子地板在脚下传来阵阵凉意,却压不住她心头那股没来由的燥热。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任何忙,那是简沁必须独自跨越的门槛,是为了从这场漫长的「虫蚀」中长出新皮的必经之路,但她就是无法停止担心  。
  身为景观设计师,亦晨信仰的是结构与韧性。在她的图面里,每一株植栽都有其抗风与耐旱的极限,只要规划得当,就能在恶劣的环境中存活  。但简沁这株植物显然已经从根部开始腐烂,即便她这两週寸步不离地守着,暂停了手上所有的专案,试图营造一个绝对安全、充满香气与温热食物的微气候,却依旧无法确定简沁在踏入那个充满毒素的实验室时,会不会在瞬间枯萎  。
  她走进工作室,看着桌上那台为了照顾简沁而许久未曾开啟的电脑。萤幕上映出的倒影,是她自己那张冷静得近乎严厉、却难掩疲惫的脸孔。这两週,她学会了监测简沁呼吸的频率,学会了在对方快要窒息时轻抚那瘦削的背脊,提醒对方「深呼吸、慢慢吐气」  。那种看着最在意的人在面前溺水却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比任何设计出包都更让她感到崩溃。
  亦晨推开窗户,让午后的风灌进屋内,试图吹散那股挥之不去的压抑感。她看着校园的方向,脑海中不断演练着各种最糟的剧本:简沁再次恐慌发作、简沁遇见了那个红棕色头发的学姊、简沁再次夺门而出……  。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像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她好几次想拨通电话,却在指尖触碰到萤幕的瞬间缩了回来。她记得自己答应过:「有任何状况就立刻回来,我都会在。」  。她必须让自己成为那个稳定的定锚,而非另一股干扰生长的乱流  。
  「你一定要好好的。」亦晨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低声呢喃。
  她不自觉地抓紧了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已经押上了所有的理智与耐性,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最无用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