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们到了。」
  亦晨轻轻地摇醒简沁。
  她浑身冷汗地睁开眼,原本预期看见一片破败景象,眼前却是熟悉的街景,原来刚刚她做梦了,而她们早已回到平时居住的老屋楼下。
  「你先上去休息,我去还车。」
  亦晨体贴地交代,俯身为简沁松开了紧扣的安全带。
  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简沁看着亦晨的侧脸,想到自己这週的荒唐、对亦晨的爽约,以及在礁溪旅馆里那种卑微的姿态,一阵巨大的羞愧感突然涌上心头。她黯然地低下头,声音细碎得几乎听不见。
  「你不问我发生什么事吗?」
  亦晨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她。
  「没必要,你安全回来就好。」
  简沁愣了一下,鼻头一酸,只能安静地点头致谢。她推开车门下了车,独自站在微凉的街头,看着亦晨驾车缓缓离去。
  亦晨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转角,最后一点机械的引擎声也融进了深夜的寂静。简沁依旧站在原地,晚风吹过,她才意识到身上不知何时披上了亦晨常穿的宽大外套,替她遮挡了些许的凉意。
  她低头、抬手,望着自己不久前才在浴缸里竭力攀附过学姊的手,儘管刚才在旅馆已经反覆搓洗,指缝间似乎仍残留着学姊体液的气味与温泉的硫磺味。她想起学姊说「你是我的」时那种慵懒的语气,下腹竟仍残留着一丝隐隐的搏动。
  她突然感到一阵反胃。
  即便在此刻,在这种被彻底弃置的羞愧中,身体竟还是会对学姊的幻影抱有最卑微无耻的生理反应。她又忆起梦中学姊挥下锄头的冷酷神情,映照着学姊最后从她身下抽回手的那刻,两者如出一辙。学姊的身影彷彿侵蚀叶脉的菌虫一般,并未随着车子驶离礁溪而停止,反而在她体内最阴暗、最潮湿的角落,悄悄长出了新的菌丝。
  简沁抬头看向自家那扇亮着微弱灯光的窗户,用力拉紧了亦晨的外套。
  不管之后会如何,日子依旧要过。
  想到这里,她还是迈开步伐,努力独自爬回住所。她闭上眼,想像着只要鑽进平日那床温暖的被窝,一切就会重置回今日之前。
  週日清晨,简沁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内,没有温泉旅馆那种挥之不去的潮湿感。当她推开房门,一阵温暖的食物香气便从厨房方向传了过来。
  她沿着气味走去,看见亦晨将平日随性的狼尾头扎了起来,系着围裙正在炉火旁忙碌。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盘子里已经摆好了烤时蔬与香米饭,还有两大块散发着焦香的煎牛排。
  「你在做午餐?」简沁扶着门框,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醒了?」亦晨转过头,神色如常,「有准备你的份,要一起吃吗?」
  简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用力地点点头:
  「当然,谢谢你。」
  「小事。」
  待亦晨准备好所有餐点,两人便在客厅的茶几旁坐下。亦晨随手打开电视,播放了一些不需要动脑的综艺影片。她们默契地绝口不提昨日发生的任何事,只是针对萤幕里的浮夸剧情随意讨论。那种刻意的避谈,反而让简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饭后,亦晨放下餐具,状似随意地问道:
  「你今天有力气吗?要不要一起出去散步?」
  「去哪里?」
  「河堤之类的吧,反正就是随意走走,吹吹风。」
  简沁看着亦晨那双平静的眼睛,点点头答应了,她自告奋勇地收起餐盘往厨房走去。
  「我来洗碗,你先去更衣准备吧。」
  「那麻烦你了。」
  简沁站在水槽前。泡沫穿过指缝,水流哗啦啦地将碗盘上的油腻与脏污冲走,直到瓷器发出乾净的摩擦声。直到这一刻,昨日那些飘忽不定、如恶梦般的体感才慢慢落地,回归成寻常的日常。
  洗完碗,她转过头,看见亦晨已经将狼尾头放了下来,发梢随意地搭在肩上。她穿了一件宽大的浅灰色T恤与直筒牛仔裤,外面套上一件多口袋的黑色工装背心。简沁看着这身俐落的装扮,忍不住吐槽道:
  「我们只是去附近走走,你有必要穿得这么认真吗?」
  「谁像你一样邋遢。」亦晨淡淡地回讽了一句。
  言词中不带恶意的锐利,仅仅是朋友间寻常的消遣。
  两人并肩走出老屋,午后的阳光没有想像中的潮湿闷热,风吹来时意外地清爽。经过狭窄的巷弄或人行道时,简沁注意到亦晨总是会不动声色地变换位置,自动站到靠近车道的外侧,像是无声地护着她。
  这是亦晨以往不会刻意去做的事。简沁垂下眼,心里明白,大概是昨天那场近乎碎裂的崩溃确实吓到了对方。即便再冷静的人,面对那样失控的残局,终究还是会不知所措的吧。
  「你用不着这么顾虑我,我没事的。」简沁主动开口想缓和气氛。
  「……没事,我只是习惯这么做。」
  亦晨意外地不坦率。简沁在心底无声地笑了笑,或许这就是亦晨最温柔的地方:永远不让自己的关怀成为对方的心理压力。
  两人沿着河堤走了一段,简沁看着远处闪烁的波光,像是在对自己下达指令般轻声说道:
  「对了,我明天一早要进实验室,不用准备我的早餐。」
  亦晨脚步一顿,沉默了半晌才轻轻开口:
  「你一个人,确定没问题吗?要不要再请假多休息一天?」
  「那可不行。」简沁摇摇头,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无论是植物还是菌虫都需要每天照看。实验是不等人的,我是非进去不可。」
  亦晨停下脚步,没有再出言劝阻,只是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神色,定定地凝视着简沁。
  间散的週日转瞬即逝,週一如期而至。
  简沁揣着惴惴不安的心踏入实验室。她不知道学姊是否会在场,更不知道自己週六在礁溪的失控,是否让学姊感到丢脸或失望。她对这段关係毫无信心,不确定经歷了那样的弃置后,学姊是否还愿意与她来往;而她自己,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学姊那种人前人后的两极面孔。
  幸好,实验室里不见学姊的身影。简沁松了一口气,暂时将烦恼搁置,专注地完成早上的实验准备。就在她收尾到一个段落,打算去学餐饱餐一顿时,那一抹熟悉的红棕色捲发兀自地撞入眼帘。
  学姊正穿着一件整洁的实验袍,逕直朝她走来。
  那一刻,简沁突然感觉肺部的氧气被瞬间抽乾。恐慌感像潮水般毫不讲理地佔领了全身,她感觉自己随时都会窒息而亡,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尖叫:「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剧烈发抖,只能张大嘴、大口大口地乾喘着。学姊似乎也被她这近乎过敏般的反应吓到了,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前靠近一步。
  简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猛地转身夺门而出。她一路狂奔,直到彻底远离实验室大楼才脱力地停下。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栽倒在地。她颤抖着手,再次拨通了亦晨的电话。
  「你能不能……来接我?」
  简沁的声音支离破碎。亦晨瞬间察觉到不对劲,二话不说便赶到现场,将几乎瘫软的她接回家。
  回到家后,简沁将自己死死地裹在棉被里,焦虑与恐惧交织的情绪依旧在胸口衝撞。直到闻到室内那股熟悉的淡淡薰香味,她的呼吸才逐渐慢了下来,重新感觉到氧气进入肺部的清凉。
  亦晨担忧地坐在床边凝视着她,低声问道:
  「你需不需要去掛个急诊?」
  简沁闭着眼摇了摇头。她很清楚自己的心脏与肺部都没有问题,但她也没预料到,仅仅是看见学姊的身影,竟然会產生如此剧烈的身心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