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朱能一拍大腿:“妙啊!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谭渊:“那他要是不吟诗了呢?”
  朱能:“那更好办,直接打。”
  谭渊:“可他五十万呢。”
  朱能:“五十万怎么了?五十万只会吟诗的,怕什么?”
  谭渊:“那他们要是不吟诗了呢?”
  朱能:“……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谭渊:“我这不是怕万一嘛。”
  议事厅里笑成一片,朱高煦笑得直捶桌子,朱高炽憋得脸都红了,朱高燧躲在他哥后面偷着乐。袁容和李让两个女婿站在角落,互相使了个眼色,得,今天这军议,怕是要变成乔像生(即相声)大会了。
  徐妙仪坐在角落里,裹着一件厚厚的大氅,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这群糙汉子把一个朝廷主帅损得跟个唱戏的似的。
  本来,朱棣让她回寝殿休息的,可她偏要参加军议。朱棣拗不过她,只得答应,不过事先已经说好:她只能旁听,不得发声。
  本来这个条件徐妙仪是答应的。
  帐中正议得起劲。
  “李景隆此人,”朱能一脸认真,“除了召集一帮酸丁腐儒,围在一起咬文嚼字,比谁的诗写得好,还会干什么!”
  张玉点头附和:“对对对,我也听说了,他还出过诗集,叫什么来着……”
  “《澹轩集》!”谭渊抢答,一脸“我学问大吧”的得意表情。
  朱能一拍大腿:“对!就是这名!听说印了不少,满京城送人,逢人就问‘读过我的诗没有’。”
  张玉啧啧两声:“一个主帅,不想着怎么排兵布阵,天天琢磨着写诗,这仗能打赢就怪了。”
  谭渊深以为然:“依我看,李景隆领兵,还不如让他的诗集来领。起码诗集不会临阵脱逃。”
  “哈哈哈哈!”
  帐内一片哄笑。
  徐妙仪端着茶,整个人都是懵的。
  五十万大军。
  五十万!
  她看向朱棣,这位燕王殿下正老神在在地坐在主位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听得津津有味,仿佛手下不是在讨论敌情,而是在说书。
  她又看向那几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将军,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才谁讲了什么绝世笑话。
  可他们在笑什么?
  笑一个带着五十万人来打他们的人?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忍住,徐妙仪,你答应过不说话的。你答应过的。你亲口答应的。
  可她的手已经在发抖了。
  茶杯里的茶水在晃。
  “听说啊,”朱能又开口了,这回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李景隆最得意的一首诗是写梅花的,里头有一句:‘一枝梅蕊破寒开’。”
  张玉皱眉思索:“这诗……怎么样?”
  “怎么样?”朱能一拍大腿,“他们翰林院的人私底下传,说这句诗是剽窃前人的!”
  “剽窃?!”谭渊瞪大眼睛,“剽窃谁的?”
  “不知道,反正是剽窃。据说有人翻遍了前朝诗集,愣是没找着原句,但大家都说是剽窃。”
  “为什么?”
  “因为,”朱能一脸高深,“李景隆那个人,能写出这水平的诗?鬼才信!”
  “哈哈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笑。
  徐妙仪手里的茶杯,终于晃出了一滴茶水。
  她低头看了看那滴落在手背上的水,又抬头看了看那几个笑得快要滚到地上的将军,最后把目光落在朱棣脸上。
  这位燕王殿下居然也在笑。
  在笑!
  他手下正在把那个带着五十万人来打他的人,当成一个笑话讲!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笑得还他妈挺大声!
  徐妙仪觉得自己不仅脑子不够用,她怀疑自己的耳朵也坏了,眼睛也瞎了,整个人可能是在做梦,做一个非常离谱的噩梦。
  她拼命回想自己读的那些史书,哪一朝哪一代,有哪个将领,在面对五十万大军压境的时候,是这种反应?
  没有。
  一个都没有。
  那些人要么如临大敌,要么整军备战,要么愁
  眉苦脸,要么跪地求饶,要么在写遗书,要么在交代后事,要么在抱着老婆哭,总之!
  总之没有这样的!
  没有人在敌军压境的时候,聚在一起研究敌军主帅的写了什么诗!
  刚才那个谁说,敌营今天行军走错了路,绕着一片森林转了三圈愣是没出去,另一个立刻反驳说,放屁,人家那是故意在演练阵法!俩人差点为敌军到底是不是路痴打起来!!
  还有人在猜李景隆昨晚睡了几个老婆!
  还有人在赌明天敌军会不会下雨天扎营!赌注是十个铜板!
  她张了张嘴。
  又闭上。
  再张开。
  闭上。
  忍住,徐妙仪,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不说话的。
  可是,哪里忍得住!
  “你们,”
  话一出口,帐内一静。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角落里的她。
  朱棣挑了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说:不是说好不开口的?
  徐妙仪脸涨得通红,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她索性把茶杯往旁边一放,腾地站起来,也顾不得什么“不得发声”的约定了,憋了一早上的话跟开了闸似的往外倒:
  “你们是不是脑子有坑?”
  朱能张玉谭渊齐齐一愣。
  “五十万大军!”徐妙仪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恨不得把这数字戳进他们脑子里,“五十万!那是五十万!不是五十个!不是五百个!是五十万!”
  她声音都在抖:“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北平城淹了!一人踩一脚能把城墙踩塌了!你们在这儿,你们在这儿……”
  她指了指朱能,又指了指张玉,最后指了指谭渊,气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们在这儿编排人家会不会作诗?!”
  “他会不会作诗跟打仗有关系吗?啊?有关系吗?他会作诗,五十万人就少吃一口饭了?他不会作诗,五十万人就少砍一刀了?你们,你们……”
  她喘了口气,憋得脸都红了。
  朱能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凤儿,你别激动……”
  “我不激动?!”徐妙仪声音都劈叉了,“五十万人要来了,你们在笑人家诗写得烂,你让我不激动?!”
  张玉试图解释:“凤儿,其实我们是在揣摩敌军主帅的心性……”
  “揣摩心性需要笑成那样?!你们刚才笑得跟捡了银子似的!”
  谭渊道:“那个,凤儿,我们燕军以少胜多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那是以前!那是几万人对几万人!现在是五十万!五十万!你们燕军一人长三头六臂也打不过五十万!”
  帐内一片死寂。
  朱能张玉谭渊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朱棣却笑了,眼里满是兴味。
  “说完了?”他问。
  徐妙仪胸口剧烈起伏,梗着脖子瞪着他。
  “说完了就坐下。”朱棣慢悠悠地开口,“给你添杯热茶,听我们接着议。”
  徐妙仪:“……”
  接着议?
  接着议什么?
  接着议敌军走到半道,那条最喜欢的裤子开裆了,是就地缝还是换条新的?
  “几位将军,”徐妙仪恨铁不成钢,继续补刀,“趁早想想投降之后怎么保住脑袋,比在这儿编排人家印了多少册诗集,实际多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朱能面前:“朱将军,您刚才说李景隆带的是五十万只蛐蛐。那我问问您,五十万只蛐蛐,一天要吃多少草?您算过没有?”
  朱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徐妙仪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一只蛐蛐一天吃一片叶子,五十万只就是五十万片叶子。北平城外的树叶够不够?不够的话,咱们是不是还得去山里采?采叶子的人手从哪儿出?能不能从您的亲兵里抽?”
  朱能:“……”
  “还有,”徐妙仪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张玉面前,“张将军,您说李景隆出门前照半个时辰镜子。那我再问问您,他手下那十四万京卫,是不是也得照?一人照半个时辰,一天能照多少人?照不完的怎么办?晚上挑灯夜照?”
  张玉:“……”
  “要不咱们先借他们几面镜子?”徐妙仪一脸真诚,“北平城的镜子够不够?不够我让人现磨,保证磨得锃光瓦亮,让他们照个够。实在不行,把护城河的水面也算上,一人照一片,公平合理。”
  张玉额头开始冒汗。
  徐妙仪又转向谭渊:“谭将军,你刚才说文人误国。我特别想请教请教,文人误国,那武将呢?武将误不误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