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他们将中原的农作技艺和礼俗文化带往高原,在边疆扎根繁衍,悄然推动着文明的交融与汉化的进程。
  此番大义国策之下,无人能站出来反对。
  第62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62
  这道移民安边的旨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因科举和点官而暗流涌动的湖面,激起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涟漪。
  朝堂上的大部分公卿们一时不敢妄动,思量着这旨意背后更深的战略意图与财政消耗。
  但在民间,尤其在关内陇右和剑南等道土地兼并渐显,人丁稠密或受灾歉收的地区,却在无数庶民寒门乃至游侠儿心中点燃了一簇前所未有的火苗。
  消息在底层快速流传,起初只是零星试探,很快便形成了暗流。
  有豪族发现庄园里那些老实本分的佃户或仆役,突然就举家离开,只留下空荡荡的茅屋。某些依附多年的部曲,竟也敢战战兢兢却态度坚决地向主家提出,要响应朝廷号令,去边地谋个出身。
  豪族们震怒,试图以旧契约束,甚至动用私刑阻拦,却立刻遭到了来自州县官府前所未有的关注与劝诫。
  朝廷的旨意煌煌,圣人的态度坚决,地方官吏纵然与豪族有旧,此刻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抗这明显带有清查户口增加编民意图的国策。
  更何况,不是所有的官员都和地方豪强亲密无间,他们受到地方势力的掣肘,同这些望族早就有了嫌隙,再加上移民政绩亦关乎他们的考课,于是在此期间,官府的态度很是暧昧,默许甚至暗中推动了隐户的合法流出。
  一时间,许多州县的豪族家主与关联官吏频频会面,人人面带忧色。
  “朝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一位陇西大族的族长在密谈中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以利相诱,以势相压,偏偏占着大义名分。那些泥腿子……平日里看着驯服,一听说能自己当家做主,有地有田,跑得比谁都快!”
  抱怨也好,谩骂也罢,这些人也都知道,这样的条件摆在面前,没几个能不跑的。
  于是乎,他们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近乎无解的困局,强行阻拦便是公然违抗圣旨,对抗国策大义,随时可能被朝廷抓住把柄,以阻挠国策欺隐人口的罪名严惩。
  要是放任不管,则家族的隐性资产将如沙塔般悄然流失,长久赖以维持的特权与实力根基将被侵蚀。
  而陷入进退维谷,骑虎难下境地的,远不止地方豪族。
  与昔日盘踞朝堂,注重清誉门第的旧世家不同,如今在朝的许多官员,尤其是中下层及部分凭借军功和实务晋升的官员,其家族根基往往就在地方,与州县的豪族有着千丝万缕乃至血肉相连的关系。
  不少人的父兄子侄便是地方大族的家主或核心成员,其家族的田产扩张商业经营及人丁荫庇,乃至在乡里的威望权势,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朝中有人为官,互为奥援。
  朝廷的俸禄与官位光耀门楣,地方的财富与人脉则为官场活动提供坚实的后盾与耳目。
  如今这道旨意无异于一把精准的凿子,开始松动他们家族在地方赖以存续的基石,那些不被朝廷掌握,却为家族提供劳役租赋乃至私兵来源的依附人口。
  这不再是针对某个政治派系的清洗,而是直接触动了他们最为实际,也最为敏感的利益命脉。
  因此,那些在圣人清洗旧世家时保持沉默,与世家无直接姻亲利害关系,乐见其成或作壁上观甚至推波助澜的官员们,此刻都察觉到惶恐了。
  沉默数日后,奏疏开始如雪片般飞向圣人的案头。
  这些奏疏绝口不提反对移民实边之国策,因为无人敢公开质疑圣人开疆拓土巩固边疆的大义,而是巧妙地选择了劝谏,摆出虑及民生的姿态,字斟句酌,旁敲侧击。
  这些奏疏,单看每一份似乎都言之成理,满是忠君体国的忧思,且将反对的矛头从旨意本身巧妙转向了施行的方法时机与节奏。
  但若将这些奏疏放在一起,便能清晰感受到一股无形却强大的合力,他们在试图给这项政策套上枷锁,希望能延缓其推行力度,或在执行中留下可供周旋变通的缝隙,以便地方家族有更多时间应对,或期待朝廷因困难重重而自行调整弱化政策。
  紫宸殿中,静谧无声。
  长安将一份份奏疏轻轻合上,揉了揉揉眉心,同发财说道:“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较量。”
  “触及田亩人丁,便如触及逆鳞,他们不敢明说不可为,便千方百计言说不易为之,宜缓为之。”
  发财看着那一摞摞的奏疏,也觉得有些苦恼,“这么多人,要是一下子全都捋了职位,是不是又该填人了。”
  “可这科举刚结束哎,再开恩科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长安失笑:“不至于开恩科,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官员们上疏求情,那是因为老家的亲戚族人求到了他们的面前,可如果这些人本身就自顾不暇,还会发扬“舍己救人”的精神,赌上自己孩子的前途,去拉扯别人么?
  于是那份被尘封数月的名录终于被再次展开。
  名录的纸张边缘已微微泛黄,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去岁她为推行科举,平息朝中阻力时,特许公卿重臣举贤不避亲所荐的子弟姓名。
  彼时是权宜之策,是妥协,更是一步暗棋。
  如今,正是落子之时。
  新科进士们壮志凌云,或留京待选,或西行赴任,这些被举荐的才子当然也该发光发亮了。
  长安的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沉吟片刻后,朱笔轻点,圈定了十七人。
  这些子弟家世显赫,身上俱有功名,才学却参差不齐,多有在京中凭父祖荫庇得授散官或清贵闲职者,甚或仍有白身。
  他们的名字后被写上了新的官职,皆是吐蕃都护府及下属州县的实职,品级多在九品,与其门第相比堪称贬谪,却又实实在在是握有职事的官位。
  翌日,这道“圣人念及老臣辅弼之功,体恤其子弟历练之心,特赐恩典,使随王绾等新科俊才同赴吐蕃,为国效力,广见闻,立事功。”的圣旨便明文下发,送到被选中的各官员府邸。
  措辞温厚,充满皇恩浩荡的褒奖意味。
  接到旨意的官员及们,初时愕然,旋即明了。
  因为此次被选中的子弟,无一例外都出自劝谏的官员家中。
  吐蕃苦寒,新附之地百事艰难,远离权力中心,所谓恩赐,实与处罚无异。
  可圣旨煌煌,理由冠冕堂皇,若再如科举初议时那般聚众反对,涕泣求情,非但徒劳,更可能触怒天威,坐实了徇私阻国的罪名。
  一时间,这些府邸内捶胸顿足者有之,长吁短叹者有之。
  某位侍郎在书房中对着旨意沉默半日,最终只对惶恐不安的儿子长叹,“往日为父纵你太过,此去……未必是祸。圣意已决,抗旨不遵乃灭门之罪。你……好生去吧,务必谨慎勤勉,莫坠家声,更……莫再给家中惹祸。”
  另有心细的官员则是连夜召集幕僚,细细叮嘱赴任之子边关禁忌等为官之道,又暗中安排得力老仆,多备金银药材随行,唯恐孩子在苦寒之地受了委屈,更怕他不知深浅,闯下大祸牵连家族。
  这份打碎了牙只能和血吞的憋闷,迅速在朝臣中蔓延开来。
  众人至此彻底认清了一件事,这位以武功震慑外邦,以文治革新科举的帝王,手腕之老练,心思之缜密,远超他们想象
  她并非一味强横,而是善用阳谋,给你选择,却也让你别无选择。
  当初用荐举换得他们对开科举的沉默,如今便用这恩典将他们绑上移民安边的车架上,既削减他们的潜在反对力量,又为吐蕃治理增添了一批必须尽力的官员。
  更关键的是,以此雷霆又不失体面的方式,堵住了关于科举阻塞贵胄之路的非议,也削弱了官员对隐户政策的抵抗。
  经此一事,朝堂又进入到了一种安静之中。
  发财吐槽:“真是记吃不记打!隔一阵子就得收拾一次!”
  长安则敏锐地抓住了这宝贵的平静期。
  她迅速召集礼部吏部及国子监官员,以刚结束的省试为蓝本。结合历代选官经验。主持修订并细化科举规章。
  很快,《定安科举新格》颁行天下。
  其中明文规定了科目的定型,以及科举的流程,试卷糊名和誊录制正式成为定例。并且加入了回避制度和任官衔接等。
  这套制度虽仍留有初创时期的些许痕迹,但其核心框架已定。
  分科取士,公平竞争,务实用人,制度防腐已然确立。
  长安在通晓后世成熟选官体系的基础上审时度势,结合当下实际,将非常时期的权变与博弈,锤炼成一套系统严密且导向明确的取士之法,确立科举典范之基。
  终于完成了对科举制度的规范,时间也来到了被点官的进士们奔赴吐蕃都护府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