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今年的省试是由圣人亲下旨意,与国子监祭酒,秘书监大儒及尚书省要员共同商定方略,故考题一出,便显出与往年不同的气象。
  进士科的策论题不再拘泥于经义阐释或华美歌颂,首题便是问吐蕃新定,欲长治久安,当以何者为先的方略。
  此题紧扣时局,直指实务,既需熟知边情地理,更要有统筹治理的远见。
  第二题则论及漕运与关中之利弊,关乎王朝经济命脉。
  诗赋题目虽仍有,但不再追求华丽无章,更重情志。
  更令士林震动的是,明经明法明算明字诸科的地位首次被显著提升。
  试题不仅考校对经典律令算学和书法的精通,更增加了案例分析与实务策对。
  例如明法科需辨析民间田土讼案如何依律公断,明算科则要计算安西某军镇粮秣转运最省时省力之途。
  种种迹象清晰表明,此次朝廷选拔的,是能即刻派上用场的专业之才。
  尤其是年夜宴上,圣人亲口允诺,此次中选者,无论是进士高第,还是明法等科出身,都将根据其专长与策论中所显出的见识,直接派往急需用人之地。
  进士未必全入翰林清贵之地,明法明算之才亦有机会出任州郡法曹户曹,甚至赴安西都护府下属各机构任职,起点与升迁路径将比以往仅为九品末僚广阔得多。
  学子中不乏有消息者,因此早已做好了被考校安西及吐蕃都护府之事,因此俱在策论中将早已深思熟虑的治理之策倾泻而出,甚至还有学子加入了亲身体验,字字扎实。
  而精于典制的学子,面对明经科中新增的拟订安西教化条陈一题,更是如鱼得水,引经据典而又务求可行。
  选择明法科的人,援引律条,又兼顾蕃汉习俗差异,提出应以唐律为纲,参酌本地旧俗之善者的审断原则,自觉比单纯背诵律疏更能发挥所长。
  而出身算学之家的山东士子,则在明算科的考场上,将安西地理和驮马运力,粮耗比率计算得清晰透彻。
  考场之内,只闻纸声沙沙。
  有人蹙眉苦思,有人奋笔疾书,也有人因试题务实出乎意料而额头冒汗。
  但无论如何,每个人都真切地感觉到,这场考试不再仅仅是跃过一道名为功名的龙门,更像是站在一个庞大帝国刚刚展开的宏伟蓝图前,被询问能为它添上怎样的一笔。
  于是各个都难掩亢奋之色。
  当考试结束的钟磬声响起,学子们走出贡院。
  放榜尚需时日,但一种新的共识已悄然形成,不仅是朝臣读懂了圣人之意,学子们更是深有体会。
  圣人之朝,武功已彰,而接下来的文治,需要的不再仅仅是吟风弄月的词臣,更是能臣干吏,是哪怕从九品做起,也能在实处发光发热的实务之才。
  第61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61
  放榜那日,细雨微濛。
  黄纸黑字的名录下,有人欢呼,有人饮泣。
  依照旧例,新科进士们将在曲江赴宴,而后雁塔题名。
  今年的盛宴却格外不同,圣人将亲临曲江池畔的紫云楼。
  是日楼台高敞,池水泛着新碧。
  进士们身着绿袍,序齿而立,气氛恭肃中隐含着激动。
  当一身常服的圣人出现在廊前时,众人俯身行礼,高呼万岁。
  长安让众人免礼落座,随后举杯道:“诸君皆是天下英才,今登科第,可喜可贺。”
  “然功名非止于雁塔题字曲江纵酒,朕开疆于远,是为大唐立万世之安,可这安字,终须落在田畴与市井,律条和文书之间,落在如诸君这般心有经纬,足踏实地的才士肩上。”
  她略顿一顿,“吐蕃新定,百事待兴,那里需要懂农事,通水利,明吏治之人。”
  “朝廷已议,今科当选才志可嘉者,赴吐蕃都督府及各州县任实职,以三年为期,政绩卓异者,超擢任用。”
  进士群中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惊讶有之,振奋有之,权衡亦有之。
  去吐蕃,就不用再等候吏部诠试,能即刻上任授官。
  可去吐蕃,既远离家乡,又任务艰巨,前途未卜。
  短暂的沉默与低议后,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的年轻进士率先站了出来,正是来自河东,在策论中对安西治理见解独到的王绾。
  只见他整了整身上崭新的袍子,走到御座阶前,深施一礼,“学生王绾,河东解州人,省试策论,蒙圣人及诸位考官不弃,侥幸得中。”
  “学生少时曾游历陇右,目睹边民生计,亦曾闻圣人之志,今吐蕃初定正是用人之际,臣虽不才,亦愿效班超投笔之志,请赴吐蕃都护府,为陛下守此新土,安辑百姓,虽风霜苦寒,不敢辞也!”
  言辞恳切,眼神中没有丝毫犹豫。
  话音甫落,又有明经科头名,精于典制的郑虔亦稳步上前,“学生郑虔,自诩精研典章制度。圣人方才所言安字,需落于律条文牍之间,吐蕃旧俗与唐律迥异,如何调和改制,正需详加考究,徐徐图之。故臣请赴吐蕃,佐助上官,梳理规条,导人向化。”
  有人带头,且是今科风头颇劲的几位,席间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陆续又有数名进士出列请缨,多是在明法明算等科表现优异,或策论中显露出对边务有切实见解的士子。
  他们未必都有王绾那样的经历,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热血,以及对建功立业的渴望,都在此刻驱使着他们主动请缨。
  长安端坐御案之后,静静看着这些年轻面孔,眼中充满了赞赏与欣慰。
  她微微颔首,对一旁的崔焕示意。
  崔焕会意,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旨意,并按照圣人的意思,根据请缨士子的所长依次填写后,才上前一步朗声道:“尔等忠勇可嘉,志气可勉,陛下有旨:进士王绾授吐蕃都护府录事参军,从七品上,李郑虔授都督府户曹参军事,从八品上……其余请缨诸子,依才具所长,各授都督府下诸州参军,县主簿及县尉等实职,品秩依制。”
  这道旨意,意味着刚才那些士子跳过了守选待阙的漫长过程,直接获得了有具体职掌的官位,起点远高于通常进士释褐所授的校书郎和县尉等职,尤以王绾的录事参军为要职。
  宣布完任命,长安再次开口,“尔等壮志,朕心甚慰。”
  “上任不急于一时,特许尔等一月假期,可返回故乡拜别父母宗亲,妥善安顿家事,期满后至吏部领取告身驿券,统一赴任。”
  随后,她的目光扫过席间所有进士,无论是请缨的,还是尚未表态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庄重平和:“至于其余诸进士,将依常例由吏部尽快诠试,量才授官,或留京,或派往各道州县。”
  “无论京官外任,无论地处繁华还是偏远,皆为大唐臣子,肩负牧民之责,朕对尔等一视同仁,唯望尔等恪尽职守,不负所学。”
  这番话既肯定了赴边者的勇气,也安抚了留京或赴内地者的心,明确传递出路途不同,可皆为报国的信号,并未因选择不同而有所褒贬抑扬,极大的稳定了士子之心。
  曲江宴的点官刚结束,长安的第二道旨意又如春雷般滚过京畿,迅速传向各道州县。
  这道旨意与点官时的内敛不同,它直接而通俗,面向的是更广大的黎民百姓。
  旨意核心只有一事,招募百姓,实边安蕃,朝廷给地给粮还给钱。
  这道招募移民的旨意,在民间激起千层浪的同时,也让地方豪族胆战心惊。
  因为旨意中明确写道:“……凡大唐编户齐民,一体同仁,若有往年因故未入籍册之隐户,自愿出首,随迁吐蕃者,只需向所在州县补缴过往三年丁口之赋,以为薄惩,即可由官府出具文书,准其以良民身份迁往,享前述一切恩典。”
  这条政令,初读似为扩大移民来源的宽仁之政,稍加琢磨却能看出圣人此番举起的刀,欲砍向何处。
  世家之后,地方豪强再度成为圣人的眼中刺。
  隐户乃是地方豪族赖以壮大的根基之一,他们或趁灾年兼并土地,迫使小农投献依附,或利用权势隐匿逃亡人丁,使其成为只向家主纳租服役,不为国家承担赋税的私属。
  这些人丁不入官册,是豪族家主们隐形的财富与劳力,也是他们一步步做大成为豪强的助力。
  如今朝廷开出的条件,无异于打开了一道泄洪闸,隐户只需缴纳三年丁赋,相较于常年累月的奴役和毫无保障的生活,这笔罚金对许多隐户而言就是赎身之资,且还可从未来的安家钱中抵扣,便能成为拥有自己田产,受朝廷律法保护的正式编户。
  哪怕远赴吐蕃,对于常年生活于豪族屋檐之下,毫无生存希望的隐户而言,这份旨意几乎是无法抗拒的光明。
  最重要的是,在这些人抵达吐蕃都护府后,不仅能够拥有自己的田产与户籍,彻底摆脱昔日被豪强奴役的命运,从此过上安稳自主的生活,更能为这片新归附的疆土充实人口,注入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