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在他身边,杭邵文也陪着父亲看画,但他看了一整个早上,实在是看不明白这幅画中的涵义,正想开口提问,忽然被父亲打断:“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只看这张菩萨画像?”
  杭邵文点了点头,他只知道这幅“菩萨抱婴图”是父亲年轻的时候,请一位著名的佛像画师所作的,后来一直悬挂在书房里,陪伴了自己和妹妹的整个童年时期。
  每每当他看到这幅画,就会好奇:为什么这幅画上的菩萨和寺庙里的菩萨不太像?为什么,她要怀抱一个婴儿?
  但最令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父亲“落叶归根”回到老家以后,对一切人和事都没有兴趣,只对这一幅菩萨画像有兴趣?
  窗外的夕阳渐渐收起了余晖,杭天南也慢慢的将目光从画像上收了回来,看向儿子,嘴里轻轻颂念道:“小杭,我不是在看这幅画,我是在向这位大慈大悲的菩萨忏悔……”
  ——当他病入膏肓的时候,当他重疾缠身、生不如死的时候,方才知道,这世间的一切罪孽都有其因果。很多时候,你以为逃得了责罚,其实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但杭邵文一点都听不懂这些话,他只知道,父亲是一位赫赫有名的慈善家,非常热衷于各种慈善活动,杭家还捐助了一所孤儿院和一所养老院,让那些无家可归的老人小孩有个住所。
  这样的父亲,社会上公认的慈善企业家,一辈子清清白白的生意人,怎么会和“忏悔”两个字扯上关系?
  “爸,您别多想了,假如菩萨真的有灵的话,她肯定会保佑你这样的大好人。”杭邵文叹息一声,从某种方面来看,父亲会得这样的癌症,菩萨还真的是“冥顽不灵”。
  “小杭,你错了,你爸……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所以菩萨才不肯保佑我。”说话间,杭天南服下了一颗止痛药丸,褶皱的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还继续诉说道:“因为我以前犯下的罪孽,不是向佛祖忏悔,就可以洗清的……”
  “爸,你在说什么?!”
  杭邵文吃了一惊,不知道为什么会从父亲口中听到“罪孽”两个字。
  “有些事,我不想带进坟墓里去,你也应该知道,当初为什么,我执意要带你去外国生活……”
  杭天南闭上了眼睛,在他翻江倒海的思绪里,渐渐浮现出一张美丽非凡的容颜,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站在甲板上迎风而笑,这一笑,就让他的心脏不可遏制地狂跳起来。
  苍老的声音缓慢沉重地飘荡在书房里,当着儿子的面,他第一次讲述起当年的往事。
  ***
  事情要从他当年的一贫如洗说起。
  八九十年代的江洲市,是个混乱不堪的三教九流聚集之地,尤其是码头附近,更是聚集了无数的下九流人物,他就是其中一员。
  “我年轻的时候,本来是村里唯一考上大学的高材生。但由于家里贫困,你爷爷实在没法拿出学费让我去读书,所以我只好放弃了学业,走上了你爷爷、你曾爷爷的老路,去码头当船工,这一当就是当了五年,直到你和你妹妹出生后……”
  要问中间他有什么心路历程,想想都知道:有了两个孩子以后,家庭重担一下子压在了他的肩头,孩子的未来,家里的开销,还有赡养老人的负担……让他日日都喘不过来气。
  在沉重的生计压力面前,他,杭天南,一个碌碌无为的普通人,一个贩卖苦力的码头搬运工,逐渐产生了某些不切实际的暴富想法,包括出卖灵魂去犯罪。
  他第一次将想法付诸实施,是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他借着雷鸣般的海浪声当做掩护,爬上了一艘过路的外国商船,偷了客舱里的几十张美元钞票,兑换成了他的“第一桶金”。
  从一开始的小偷小摸,到后来的习惯性盗窃、拦路抢劫,也不过是半年的转变而已。
  除此之外,他还在码头上结交了一群同样志向的“狐朋狗友”,一群空有蛮力的年轻人,经常成群结队去当“古惑仔”,沿街收保护费,还自以为这样的生活“很潇洒”,“很有义气”。
  就在这期间,他认识了一个船老大,那个人对他说:想要真正暴富,就必须要“干一票大”的。而船老大选中的“下手目标”,是一艘豪华游艇。
  “二十二年前,就是在你妹妹出生后不久,我接到那个船老大的指示,去一艘名叫蝴蝶公主号的游艇上当船工,负责给船舱加油的活。”
  “船上的二十多名客人都是要去日本度假的上流人物。我听船老大说,他们身上的一件衣服都价值好几万,那时候,我一年的工资也才一万多……”
  “其中有个抱着婴儿的女乘客,她长得非常漂亮,我杭天南活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那么美的女人。在我看来,她就是九天仙女下凡尘,她就是观音菩萨在人间的化身……”
  故事讲述到这里,杭天南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幅菩萨抱着婴儿画像上,他伸出苍老如同枯枝般的手,蜻蜓点水般碰了碰菩萨的衣摆,就像一位虔诚的信徒给自己的佛陀整理衣冠一般。
  没错,画中的菩萨不是真正的菩萨,只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一个幻象,而菩萨的眼睛和眉毛,都酷似那位令他念念不忘的女乘客。
  “后来,我看她看得实在太着迷了,不知不觉走出了甲板,走到了她的身边,连她的保镖都冲了上来,以为我要对她图谋不轨,几个保镖一起把我摁倒在地……”
  然后,这位女乘客做出了一个让他毕生难忘的举动:她阻止了保镖们对他下手,亲手扶着他站起来,还问他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杭南天,不对,是杭天南,天空的天,南方的南……”因为太过于紧张,他一结巴之下,连自己的名字都说反了。
  “杭先生,你刚才朝这里看什么呢?”女乘客似乎对他痴痴打量的目光很感兴趣,亦或是她一时兴起和船工搭话。
  他看了看她怀中半大的女婴,心里太过于紧张,就撒了一个不那么圆满的谎言:“我在看你的女儿。我也有一个女儿,和你家的小娃娃差不多大,我看到她,就想到我自己的女儿,她叫杭小岚……”
  女乘客一下子笑了,好像他的话引起了她的共鸣,很随意道:“那你很不容易啊,孩子这么小,就出来跑船了。”
  恰在此时,她怀里的婴儿也“咯咯咯”笑了开来,肉嘟嘟的两根手指放在嘴里,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般挥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只看着他。
  “她在看着你笑呢,杭先生,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我女儿对着陌生人笑……看样子,你和我的女儿很有缘分。”
  说完,女乘客把怀中的女婴递给了他,表情一点都没有防备:“你要不要抱抱她?”
  ……他实在没办法拒绝,于是抱了抱这个婴儿,感觉她轻飘飘的一点分量都没有,就像是天上的一朵小白云抱在怀里。
  这么小的孩子,这么慈祥的母亲,这么好的一对母女……
  就在这一瞬间,另一股巨大的愧疚感涌上心头,让他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是个狗屁不如的畜生!
  居然要对这样一对美好的母女下手!
  第51章
  杭邵文听到这一段, 表情怔了一下,目光重新回到了菩萨的画像上。
  出于男人的本能,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踌躇片刻,才略艰难地询问道:“爸,难道这幅画上的菩萨不是什么观音, 而是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乘客?”
  杭天南点了点头,他长叹一声, 沉默了下来,似乎在他脑海之中, 又浮现出二十二年前抱着孩子的画面。
  当时, 他一个浑身肮脏的船工,抱起了那个白嫩的婴儿, 黑黢黢的手指还弄脏了孩子的襁褓布料,但女乘客一点也没嫌弃他的邋遢,还说, 想看看他女儿的照片。
  于是他掏出了怀中的照片, 女儿小岚当时才半岁大, 长得是虎头虎脑,这也是他一辈子最大的牵挂。
  女乘客的笑颜如花, 夸赞说:“你的女儿模样很可爱, 圆溜溜的大眼睛很像你。”
  “你的女儿也很像你!”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说的一句话, 之后,那个女乘客抱着孩子回到了船舱里, 和其他乘客一起说说笑笑,享受着惬意的海上假期,丝毫不知道危险即将来临。
  ……
  “爸, 您为什么要说自己有罪?”
  听到这里,杭邵文心情有些怪怪的郁闷,从儿子的角度来看,父亲是对人家美女乘客产生了想法。
  不过,母亲走后,父亲一辈子都没有续弦,纵然是家财万贯,也没有和任何女人产生感情纠葛,从这一点来看,他只是有爱美之心,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
  所以说,父亲的“罪孽”究竟在哪里?
  只不过是抱个孩子而已,和那个女人也没有过多交流,这和罪孽两个字有什么关系吗?
  与此同时,杭天南咳嗽了一声,他再次服下止痛药,在药物的作用下,他的双目通红,于是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墙上的菩萨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