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赵湘红望了眼林澄, 眉梢微微一动, 伸手拿出了抽屉里的一封文件,唇角还有几分若有似无的深意:“小林, 你想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看这份鉴定报告?”
  林澄握了握拳头,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赵姐, 您直接在这里说结果好了。”
  她不需要选择任何别的时间、地点。
  越快知道自己身世的真相, 对她本人和秦烽都有重大意义。
  赵湘红颔首, 腾出一只手打开了这封鉴定报告书:“经过dna比对,你确实和样本b有血缘关系。换句话说……这个叫韩明珠的姑娘, 基本可以确定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鉴定报告书上的鲜红字体格外醒目:【鉴定有血缘关系】。
  最大胆的想法得到了证实, 林澄精神恍惚了几秒钟, 接着额头上微微渗出了一层薄汗,又咳嗽了两声, 再面不改色地闷了一口茶。
  好苦的茶。
  好复杂的人生际遇。
  她,一个捡来的孤女,居然在这世上, 还有活着的亲人。
  但知道真相的时机却这样离奇,她的身世和一桩陈年旧案扯上了关系,这件案子还牵扯进秦烽的血海深仇……
  秦烽的神情倒是一直很冷静,经过片刻的思索后,他声调冷肃道:“赵姐,这件事你先别告诉任何人,我们自然会妥善处理。”
  赵湘红点了点头,不是她专业范围内的问题,她也没这个必要去打听个明白。只是提出了一个可靠的建议:“小林,你可以把安心怡在世亲属的dna样本取回来,再做个亲子鉴定,双重dna确认才比较保险……确定你的母系关系。”
  “知道了,赵姐,谢谢你。”林澄起身,弯腰鞠躬道谢,这算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不用谢。”赵湘红不由得轻轻一声叹息:“你的人生际遇本不应该如此。”
  如此的……坎坷崎岖。
  ***
  走出法医部,隔壁就是物证鉴定中心,周围充满消毒水的味道,诺大一个橡皮救生筏摆满了鉴定室的地面,这是秦烽昨天送过来的关键证物,何主任加班鉴定了一整晚。
  但鉴定结果令人失望,报告书上只有寥寥几行文字。何主任解释说:由于常年的海水浸泡,救生筏表面腐蚀的很厉害,所以提取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橡皮表面氧化的很厉害,在长时间的海水浸泡下,表面分子互相渗透,作后就粘在一起,所以提取不到什么有用的化学物质……”何主任很惋惜道。
  至于襁褓布料上的那枚黑色指纹,经过他的一夜分析,确定成分是某种老型号的船用柴油。应该是二十年前,某人的手指沾染了船上的柴油,又在怀抱某个婴儿时,不小心沾到了襁褓布料上。
  庆幸的是,这枚指纹保存的相当完整。通过指纹的形状和密度大小来区分,可以判断出:这是某个成年男性的大拇指指纹。
  听何主任这么一说,林澄的心头蓦然闪过了一个名字:
  杭天南。
  她记得杭伯伯有一双宽厚的大手,每根手指上都有厚厚的一层茧子覆盖着,皮肤粗糙的仿佛海滩上的沙砾。
  按照这个想法来推断的话,是否二十年前,杭伯伯就曾抱过了自己?
  ……
  走出物证鉴定中心,林澄先回办公室和每个同事打了一声招呼,再和秦烽一起走出了警察局,继续办他们的案子。
  事到如今,林澄比谁都清楚,自己就是蝴蝶公主号上的第二位幸存者。
  如果要让这件案子重审的话,那么她这个当事人兼受害者,就是最好的报警人。
  再仔细顺一遍眼下的状况:就算她想重新操办旧案,将“蝴蝶公主号”的案子提上日程,也得先确定杭天南的作案嫌疑才是。
  打定了主意后,林澄的脸色显得尤为平静:“师哥,我想再去一趟杭家,设法提取到杭伯伯的指纹,再和襁褓上的那一枚黑色指纹进行比对,看看究竟是不是他的指纹……”
  提取指纹的手段有很多,只要在光滑物体的表面留下痕迹即可。按照她和杭伯伯的交情,拿到他的指纹可谓轻而易举。
  林澄继续说道:“假如杭伯伯的指纹可以和襁褓上的指纹匹配得上,那么他就是本案的第一嫌疑人,我会亲自向刑侦队申请旧案重审,总之,我们要趁着杭天南还活着……”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她差点忘了一件事:杭伯伯的生命只剩下短短三个月,这还是“癌症晚期”病人最好的结果,实际上,杭天南的生存期可能连两个月都没有。
  换句话说:就算杭天南是罪魁祸首,将他绳之以法,也只能是亡羊补牢而已,以他的身体状况,根本连坐牢都不用。
  这一点,秦烽当然也明白。但他关注的还有其他凶手:“当年劫持蝴蝶公主号的歹徒是一个犯罪团伙,除了杭天南以外,至少还有四个人的参与。”
  光是他亲眼目睹的凶手身影,就至少有五个以上。
  林澄点了点头,事不宜迟,她想马上出发:“我想现在就去杭家,杭伯伯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秦烽黑色瞳孔中得光华转动,不经意间握住了她的手:“那我陪你一块去。”
  “不用,我们目前还不能确认杭家的涉案嫌疑,得尽量避免打草惊蛇……我一个人去面见杭伯伯,不会惹他的怀疑。”
  林澄的手在秦烽的手心里微微发抖,如同她的声音一样,一想到这件事牵扯到自己的身世,她总有种摇摇欲坠的不安感。
  秦烽握紧了她的手,沉思片刻,目光之中的果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澄澄,如果杭天南的指纹匹配得上,那么调查杭家的事情,我一定会亲自侦办。”
  林澄明白他的意思:“好。”
  罪便是罪,不是时间过去了二十年,就可以抹平一切,因为杀人罪永远都没有追究期限。
  ****
  半个小时后。隔着一条宽阔的绿化带,车子停在了杭家别墅区所在的林荫小道前,林澄拉开了车门,正要走下去,却被秦烽喊住:“等等。”
  “什么事?”
  “戴上这个再出发。”
  话音刚落,秦烽的一张俊脸蓦然靠近,林澄眼中猝不及防倒映出他放大的五官轮廓,接着,一粒熟悉的隐形耳麦不由分说塞进了她的耳廓内部。
  林澄抬手摸了摸耳垂,感觉耳根有些酥酥麻麻的发痒,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一起涌上心头,抬头看他时,却忍不住勾唇道:“你倒是准备的挺充分的”
  据她所知,这一枚隐形耳机不光有远程监听的功能,还可以远程录音。换句话说:秦烽想让她套出一点有用的情报来。
  “你一个人去杭家我实在不放心,我得监听你的动静,确保你的安全。”
  说完,秦烽再把纽扣耳麦别在了她的衬衫上方,和上衣口袋的缝隙对齐好。再一字一句郑重道:“万一出状况的话,我会去接应你。”
  “好,师哥,你别这么紧张,我只是去见杭伯伯一面而已,别忘了,他是个癌症晚期的病人。”
  林澄叹息一声。有句老话说得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若杭伯伯真的是幕后黑手的话,至少在他死之前,她希望,真相可以从他身上水落石出。
  ……
  下车后,林澄熟门熟路走进了杭家大门。保镖、保姆看到她,都点头致意:“林小姐好。”“林小姐下午好。”“林小姐,老爷和少爷都在书房里,要不要去知会他们一声?”
  在这些保姆的眼里,她不是林家的外人,因为她是老爷最疼爱的晚辈,是大小姐生前最要好的闺蜜。所以她出入杭家一向都很自由,就像她五年前经常来杭家玩一样。
  “不用麻烦了。”林澄微微叹息一声,表示自己去书房就可以。这一路上,她走的格外小心翼翼,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不用想也知道,杭伯伯的病目前只能“保守治疗”。
  临到书房时,林澄的脚步一顿,只听书房里面传来熟悉的对话声,是杭家父子两个在聊天。
  隔着一层门板,这点人声微弱的宛如蚊吟一般细不可闻。但林澄的听力极佳,她轻而易举就将门内的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
  其中包括了两个熟悉的字眼:安心怡和蝴蝶公主号。
  ……
  与此同时,隔着一扇门,杭家书房里正展开一场别开生面的父子坦白局。
  过完生日后,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杭天南的病情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他一大早就打起精神来到书房看画。
  杭天南年轻的时候虽然没什么学识,但他酷爱收藏各种文玩。满满当当一屋子的古玩字画,杭天南只痴痴凝视着墙上的一幅“菩萨抱婴”图,就这样怔怔出神了一上午,好像一个已经入定的老僧一般。
  窗外的明媚阳光,洒在他布满皱纹的苍老脸庞上。但画中菩萨慈悲的庄严宝相,也带不走他眉宇间的一道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