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龙通体覆盖着细密的橙金色鳞片,头顶生着两只玉白色小圆角,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着。他的龙须细长柔软,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两只小爪子举在头侧,亮出尖尖的爪尖。
  “吼!”小龙张嘴叫了一声,又问,“凶吗?爷们吗?”
  奶娘暗暗叹了口气,却也只得道:“爷们,瞧这几根胡须儿,老成得很。”
  秦拓躺在床上,注视着上方帏帐,一边听着隔壁的对话,一边还在琢磨着那什么灵契阵。
  秦原白兄弟姊妹众多,对自己的八妹,秦拓的母亲秦八娘也就没有多深的感情。所以当秦八娘撒手人寰,他虽然将秦拓养在族里,实际上却不闻不问,态度漠然。
  不过秦拓深知秦原白这人,相当重视家族的脸面和利益。他能任由年幼的外甥在族里挣扎过活,却绝不会让外甥在外人手里吃亏。
  他心里清楚,尽管自己是被捆上花轿的,秦原白还不至于狠心到让他送死,让家族血脉白白折在外人手里。
  这些年的经历,让秦拓比同龄人更加谨慎,也更加惜命。他将这事翻来覆去地想过几遍,虽然依旧搞不清那灵契阵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至少能确定一点,自己的性命暂时无虞。
  隔壁屋子里,奶娘对云眠又讲了许多,事无巨细地叮嘱,让他一定要拿出爷们儿威风。直到云眠再三保证,这才替他掖好被子,走出房间离开了院子。
  所有人都已离开,院子里只剩下秦拓和云眠两人。而一股看不见的力场,正在东西两间厢房之间循环流转。
  云眠照例开始了他的睡前仪式。
  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两手举在头侧,有节奏地轻轻抓握,嘴里小声哼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唱完这段,躺在床上的幼童倏地消失,被褥下出现了一条小龙。
  小龙脑袋露在被外,不到两尺长的龙身,在被子下左一下右一下地扭动,嘴里也依旧哼着:“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抱着彩虹当棉被,呼噜震落大蟠桃……”
  隔壁的秦拓满脸不耐,那小长虫一直在聒噪,让他烦不胜烦。看见屋里小桌上放着一个食盒,干脆下床,拖着发软的双腿挪到了桌旁。
  他伸脚勾桌下的凳子,凳脚在地面上刮出嚓一声响。
  “小龙的鳞片——”
  隔壁的哼唱突然中断。
  “奶娘?奶娘?”
  秦拓没搭理,只在凳子上坐下,揭开了食盒盖。
  食盒共有三层,摆放着他从未见过,也叫不出名字的精致菜色。
  他饿得太狠,左手抓饼,右手拿筷,飞快地狼吞虎咽。那滑嫩的肉丸还未尝到味儿,便咕噜一声滑进了喉咙。
  他扫荡了大半菜肴,动作才逐渐放缓,但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食盒盖,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奶娘?是不是奶娘?”
  隔壁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些许惊慌。
  秦拓原本不想搭理,但想起刚听小长虫说过害怕妖怪和鬼,便将嘴里菜咽下,捏出一个尖细的嗓子:“谁在说话?好像是个小孩?”
  “你是谁呀?”云眠听这声音陌生,便疑惑地问。
  秦拓继续道:“你听过专吃小孩的罗刹婆婆吗?那就是我。我现在正在找吃的……”
  隔壁安静了一瞬,有着细细的抽气声响起,接着颤声道:“这里没有小孩,只有小龙,罗刹婆婆你去别处看看?”
  秦拓不出声,只慢条斯理地咀嚼。
  小龙在锦被下蜷成一团,眼睛睁得滚圆,尾巴叼在嘴里,尾巴尖还簌簌发着颤。
  “那些闷不吭声的小孩嚼着没滋味,吱哇唱曲儿的小龙最合我胃口。”秦拓拿起一条长虾,一口咬掉头,吮出了滋滋声响,“我咬住那小龙的身子,一嗦,把肉给嗦进了嘴,那鲜美,啧啧。”
  一阵静默后,隔壁突然爆出尖声大哭:“娘!爹!哇——”
  秦拓一怔,待反应过来,低喝一声闭嘴,又威胁道:“你只要敢出声,我就要吃了你。”
  “哇……”回应他的是更加凄厉的哭声。
  “眠儿,眠儿,爹娘在这儿,眠儿。”
  云夫人和云飞翼本就离得不远,此时匆匆赶了过来。夫妻俩站在院门外,听了云眠一番抽抽搭搭的哭诉,赶紧出言安慰,并再三保证罗刹婆婆已经被赶走。
  “娘,我不想自个儿睡。”小龙支起大脑袋看向窗户,眼里含着一汪泪。
  “乖,爹娘就在这儿陪你。你早些睡,明日还要成亲呢。”云夫人哄道。
  “雀丫儿妹妹呢?”小龙被成亲两字转移了注意力。
  云夫人看了眼隔壁那间厢房,支吾道:“……他也睡了。”
  “娘布阵了吗?”
  “布了,只要那罗刹婆婆敢来,第一时间就把她给网住。”云夫人哄道。
  “雀丫儿妹妹那里也要布阵哦。”小龙不放心地叮嘱。
  “娘知道的。”
  秦拓半靠在床上,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噙着一个讥嘲的笑。
  但就在对话声结束时,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威压骤然逼近,屋内虽然没人,但云飞翼带着怒意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秦拓,安分守己地待着,不仅没有坏处,还能得到你意想不到的好处。但若你再敢对他起恶念,伤他吓唬他,我自然也会加倍奉还。”
  秦拓知道自己此刻处境,惹怒龙飞翼并没什么好处,便没有出声。
  那无形的力量缓缓撤出屋内,秦拓松了口气,心里对隔壁那小长虫更加憎厌。
  不光娇生惯养,还爱哭闹,动不动喊爹喊娘地告状。
  他也没了戏弄小长虫的心思,转而思索起接下来的打算。
  他肯定不会留下来当什么儿媳,必须得找个机会离开这里。
  十五姨嫁为人妇后,便一直音讯全无,他早就打算去看看。如今已离开了炎煌山,便寻个机会从这里逃走,正好去她那里。
  若姨夫家对十五姨不错,他便在那附近寻个住处,可以时常和十五姨见上一面。可若姨夫家对她不好,那他便带着她离开。
  天下之大,总归会有姨侄俩的容身之处。
  只是他是被强绑上轿子的,离开炎煌山时,所有东西都落在家里。在去找十五姨之前,得先悄悄回一趟炎煌山,把重要的物品带上。
  既然要去找十五姨,那日后生计总归少不得银钱。
  朱雀族是出了名的穷,家家喝西风,舔锅底,可这金龙族却历来有钱,是出了名的富贵窝。
  秦拓转头打量着这富贵窝,目光掠过那些堂皇家具,镶嵌在铜镜上方的宝石,心里逐渐有了主意。
  宝石虽好,却太过扎眼,出手不便,不如金银来得实在。他目光落在床头上,看见床栏两端各顶着一个金色的圆球,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秦拓想要将那金球掰下来,但手足无力,便在床脚找到一片锋利的铁皮,开始一点点地割。
  他割金球时,隔壁的小龙终于平静下来,继续未完的睡前仪式。
  虽然爹娘说他们就守在外面,也赶走了罗刹婆婆,云眠依然心有余悸,只不出声地开合嘴巴,身体也扭得很小心,不让鳞片将被子刮擦出声音。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呼噜震落大蟠桃。”
  云眠没有唱完整首,只唱了首尾两句便匆匆结束,抱着自己的尾巴开始睡觉。
  第4章
  天才蒙蒙亮,夜雾还未散尽,龙隐谷便热闹起来。虽然未曾邀请外客,但少主人成亲终是大事,谷中处处披红挂彩,廊下也挂上了红灯笼。
  “中衣。”云夫人坐在床边,朝旁伸出手,婆子便把一件幼童的丝绸中衣递了上来。
  云夫人接过中衣,轻轻摇晃盘在她腿上酣睡的小龙:“眠儿,眠儿,醒醒。”
  小龙睡得正香,听见云夫人的声音,也只将两只耳朵尖垂下来,塞住了耳朵眼。
  “眠儿,你得化作人形,娘才能给你穿衣。”云夫人既无奈又宠溺。
  小龙虽仍闭着眼睛,却听话地动了动身子,转眼便化作一名身着白色寝衣的幼童,安静地躺在云夫人怀中。
  几名丫鬟婆子围了上来,与云夫人一同为云眠穿衣。云眠依旧呼呼大睡,只像木偶般被提拎手脚,任由摆布。不多时,一套簇新的红袍便穿在了身上。
  “帕子。”
  一张温热的湿帕子覆在云眠脸上,反复揉搓了几下。云眠虽被唤醒了几分,也固执地闭着眼,不肯彻底醒来,接着又被人抱起,放到了铜镜前。
  铜镜中映出歪靠在母亲怀里的孩童,身着华贵红袍,滚着镶嵌龙纹的金边,还有那一脑袋和喜袍极不相符的,稀疏细软的头发。
  云夫人拿着梳子又泛起了愁,这头发若是束冠,恐怕只有拇指大小的一撮,好在之前预备了假发,暂时也能应付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