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绕过酒吧侧面的弧形走廊,观景台近在眼前。两丛绿植在微风中摇曳,叶片缝隙间,一道修长的身影若隐若现。
  卫亭夏停下脚步。
  下一秒,燕信风似有所感,侧眸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卫亭夏唇角扬起一抹熟悉的笑意,眉眼弯弯。
  ——好久不见,燕信风。
  *
  另一边,游轮左舷特意设置的吸烟区里,鲁昭醒了酒,正和朋友发着牢骚。
  “你当时怎么不拦着我点?”他烦躁地把烟摁灭,指节敲了敲烟灰缸,“哪怕找个餐巾把我嘴堵上都行!”
  朋友翻了个白眼:“拦你?你喝高了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就差拿个喇叭全船广播了!”
  “靠!”
  鲁昭其实也清楚自己喝多了是什么德行,压根没人拦得住,但是他没想到自己喝多了这么大胆,竟然什么都敢说。
  看来燕信风还是把他当兄弟的,鲁昭说完那堆破烂话,居然还能在第二天早晨睁开眼。
  “真是造孽……”
  他捋了把头发,背靠在栏杆上,脑海中模模糊糊地回忆起昨晚的场景。
  朋友看不出他的情绪变化,安慰道:“说不定燕哥真放下了,他自己也说没事。”
  “呸!”鲁昭嗤笑,“他放下个屁!就装吧!”
  朋友怀疑:“有这么严重吗?”
  他不大了解五年前的事情,虽然知道众人对这件事讳莫如深,但在他看来就是情爱的小事,鲁昭的反应过度了。
  分手就好聚好散,前男友做了不地道的事情,那报复一下也没什么。
  都是成年人了,难不成还要死要活?
  闻言,鲁昭斜睨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懂个屁”。
  “你不懂,”他又点了根烟,重重吸了一口,嗓音沙哑,“老子当年就不该撮合他俩,纯属造孽……”
  说到这里,鲁昭叹气,重温年少时犯下的错误简直就是折磨。
  朋友顿时来了兴趣:“是你牵的线?”
  鲁昭表情一僵,好像被人当面揭了陈年伤疤。他张了张嘴,正想骂人,远处却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卫亭夏!!!”
  那声音太熟悉,裹挟着滔天的怒意,几乎撕裂甲板上空的宁静。
  鲁昭手一抖,烟头直接掉在了鞋面上。
  他酒是不是没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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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你不能走
  燕信风以为自己终于出毛病了。
  那些曾信誓旦旦说过的“忘记”、“看开”、“不留丝毫情绪”,在真正见到那人的瞬间都成了笑话。一股无名火从胸腔直窜上脑门,将燕信风仅存的理智烧得灰飞烟灭。
  下一秒,疯了的幻觉居然在冲他笑,还挑衅般地抬起手,晃了晃手指。
  不是幻觉。
  “卫——亭——夏——!!”
  燕信风这三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吼出卫亭夏名字后,他觉得那大概就是今天自己能说出来的最后一句话。
  火从胸膛里疯狂灼烧,燕信风眼前一阵发黑,头晕目眩,好像下秒钟就能呕出口血,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着,连栏杆都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卫亭夏,活的卫亭夏。
  这个认知像柄钝刀,反复碾磨着他的神经。
  他怎么有脸再回来,怎么有脸站在自己面前,还笑得这么高兴?!
  燕信风的视线已经模糊了,视网膜上爬满血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燥热的,疼痛的。观景台的阴影在他视野边缘蔓延,像是要将他整个吞没。
  他想象不出自己是什么样子,但他确实要站不住了,燕信风不得不向后踉跄半步,左手死死扣住栏杆,指节泛白。
  头脑被怒火和其他杂七杂八的情绪逼到濒临崩溃,燕信风又气又急,吼出一声后再也说不出话,试图深呼吸,却差点气血上涌直接晕倒,全靠卫亭夏嘴角那抹挑衅的笑强撑住意识。
  去他的,做错事的是卫亭夏,跟他无关,就算有人要昏倒,也不该是他。
  燕信风牙关紧咬,快要咬出血。
  也正在这时,有人闯进了观景台。
  “卧槽!!”
  鲁昭的惊呼炸响在甲板上空。这位准新郎带着一帮人冲进观景台时,差点被眼前的场景吓得魂飞魄散。他像见了鬼似的在燕信风和卫亭夏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自己兄弟那张惨白的脸上。
  “医生!快叫医生!”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船医抬着担架赶来时,燕信风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像尊雕塑般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唯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还死死钉在卫亭夏身上——如果目光能化为实质,卫亭夏此刻早该被钉穿在甲板上。
  严格意义上,卫亭夏是怀疑他气血攻心,说不出话。
  可即便他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嘈杂中,他仍然睁着一双黑而暗的眼眸,穿过混乱的人群,死死盯向卫亭夏的方向。
  如果眼神可以做任何事情的话,被他这样看着,卫亭夏恐怕早就被铁链捆绑,无法动弹。
  “呼吸机!呼吸机用不用?”
  鲁昭快急疯了,生怕好兄弟死在自己大喜之日前,额头拼命冒汗,连让船医上心肺除颤仪的打算都有。“深呼吸!燕信风,快深呼吸!”
  一群人各有各的乱,明明罪魁祸首就在现场,偏偏没人来得及管他。卫亭夏得以躲在边上围观全程。
  被鲁昭他们一打断,燕信风的情绪明显平稳很多,几次深呼吸以后,脸色好了点,但还是盯着卫亭夏不放,偶尔闭上眼睛好像很心累,但又很快就睁开,生怕被卫亭夏趁着自己闭眼的功夫跑掉。
  这得是多恨,卫亭夏心中暗道。
  都忘了他们现在是在船上,卫亭夏想走也走不了,要走只能跳海,然后被鱼吃了。
  他试探着往门口挪了两步,想看看燕信风此时的反应到底有没有意识。
  然而关键人物还没说话,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鲁昭就抢先一步,横跨挡在他面前。
  “你不能走!”鲁昭一把抓住卫亭夏的手腕,“你现在绝对不能走。”
  他的话语像是在商量在请求,但用力的手却说明这件事是他做主。
  他不允许卫亭夏离开。
  “我为什么不能走?”卫亭夏任由他握着,姿态放松地反问道。
  “你还有脸问?”鲁昭怒极反笑,猛地指向船舱中央,“不辞而别的是你,如今回来搅得天翻地覆的也是你——”
  话音戛然而止,船医们慌乱散开的间隙里,燕信风青白的面容若隐若现。
  卫亭夏漫不经心地挑眉:“这话可冤枉人了。我不过打了个招呼,他自己就……”
  “你!”
  花言巧语,能言善辩,老天爷怎么不降道雷把他劈死?
  鲁昭眼前发黑,额角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正待发作,一道沙哑的声线突然刺穿凝滞的空气。
  “你是不是觉得——”
  威胁的话还没说出口,忽然被人打断。
  “鲁昭。”
  燕信风不知何时已支起身子,沙哑的声线突然刺穿凝滞的空气,止住鲁昭预备的所有动作和暗自谋划的满清十八酷刑。
  卫亭夏循着声音朝前看去,正好对上燕信风的眼睛。
  那是一双还未来得及将执拗藏起的眼睛,阴沉又包含怒火,本不该摄住心神,可就在那些表层的爆裂情绪之后,一些更隐秘又说不清楚的存在,让卫亭夏迟迟移不开视线。
  他没有移开视线,燕信风自然没有退缩。
  就这样保持着对视的姿态,燕信风淡声对鲁昭道:“松手,让他走。”
  攥住卫亭夏的手又紧了一瞬,然后僵硬地松开。
  卫亭夏得以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
  他一走,整个观景台上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不了解其中内情的朋友早就识趣离开,船医在履行完职责以后也带着担架走了,现在观景台上的寥寥几人,都经历过五年前的那场破事。
  既然大家都了解,那鲁昭也不装了。
  “你疯了吧?”他开门见山,“你让他走,你有病?”
  尽管缓过劲来,燕信风的脸色还是青白的,无力地靠坐在栏杆边,听见他的质问,有气无力地抬了下眼皮。
  “他能去哪儿?”
  “……”
  鲁昭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们在船上,”燕信风道,“他想走,只能跳海。”
  鲁昭:“那万一他真跳海怎么办?要是喂了鱼,你捞也捞不上来!”
  燕信风笑了。
  这和他平常的笑容不一样,带着点狠劲在里面,配上惨白的面孔,让人心里一凉。
  “他如果不想见我,全世界那么多艘船,他随便上哪一艘都可以,偏偏是这艘……”
  他低低笑了一声:“他是故意来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