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江紊手比她快一步, 立马将箱子转移到另一只手, 笑道,“我箱子很重,自己来就行。”
  许明蝶伸出去的手很快抬起来, 若无其事的撩了撩头发,“还跟我客气上了。”
  “走吧,回家去把行李放了,就去医院看看你外婆。”许明蝶招呼了一辆出租车,两人上了车,报了蛮坡的地址。
  以车窗为取景框, 无数熟悉的建筑的店面从眼前闪过, 江紊闭着眼,任由寒风吹在脸上。
  这座山城带给江紊的记忆大多是痛苦的,尽管他下定决定去外省读大学,内心深处却始终觉得自己毕业了以后是要回来的。
  发达地区的学生从小受到的教育大概是努力学习, 争取以后成为更好的自己。
  而这片土地中,老师会教导学生努力学习,争取以后反哺家乡,振兴家乡。
  或许从背上书包踏上学校的那一刻,这种用一根风筝线拽着的远走高飞就注定了会被收回,回到放飞风筝的人手里。
  江紊就是那个被放飞的风筝。
  昌新医院离蛮坡很近,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提醒着江紊,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医院。
  以往生病发烧都是能拖则拖,稍微严重点就去诊所开点通用的药,就这样,江紊出奇的平安长到了十八岁。
  就像不会坐飞机,江紊也不知道医院的流程。
  他跟在许明蝶身边,进了住院部。
  201室,外婆住院的地方。
  普通病房里住着不止一个病人,江紊外婆的床位在靠窗的那边。
  他们站在病房外,通过木门中央的玻璃看进去,外婆坐在病床上注视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婆。”江紊放低声音,走到外婆身边,笑着叫她。
  望着窗外的老人回过神来,看到江紊时微微怔住,不太敢相信,“小江?你回来啦,我还以为今年你不回家了。”
  许明蝶假装瞪了江紊一眼,翻了个白眼,“这个混账东西,我要是不催他,估计真打算一个人留在上海了!”
  江紊抿了抿嘴,没说话。
  临床的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还打着盐水,闻言用贵阳话插了一嘴,“贺嬢嬢,你孙孙在上海读大学啊?”
  外婆得意的点了点头,笑起来,“是啊,娃儿自己争气,考到大城市去了!”
  女人也笑起来,柔和的目光落在江紊身上,“我女儿跟他差不多大,也在上海,跟我们闹脾气,说要在那边定居,打死都不回来哦。”
  江紊回以一个礼貌的笑,感觉到女人正在通过自己的模样想象她的女儿应该是什么样的。
  “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闯荡,太不容易了。”外婆说。
  “是啊,她爸爸天天打电话去讲,让她回贵阳来找工作,结果她把我和她爸爸的电话都拉黑了,我们也没办法了。”女人叹了口气,稀疏的眼泪从干涩的眼眶里流出来。
  许明蝶从包里一连串抽出四五张纸,忙递给女人,用贵阳话回复,“哎哟,还生起病的,不要哭不要哭。”
  女人眼泪像开着闸,一哭就止不住,“我和她爸爸供她读了十几年书,谁知道最后是这个结果!”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嘛,年轻人想留在大城市也可以理解。”许明蝶说。
  女人用抽纸擤了把鼻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要是我身体健康点,我们也不管她怎么在外面闯了,关键是我这个身体不知道哪天就死了……”
  住在201室的都是脑肿瘤相关患者,女人的病情和江紊外婆其实大差不差,听到这样说,外婆的神色明显暗淡了下去。
  “别这么说,乐观点嘛。”许明蝶没什么耐心,女人一直哭,她安慰得也烦躁,“哪有那么多死不死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整个病房都陷入了一种沉默。
  只有女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还在继续,她哭了一会,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二月底就要做手术了,医生说肿瘤扩大,有压迫脑干的趋势,要是手术失败,我就下不了手术台了。”
  又是一片死寂一样的沉默,面对疾病时人好像就是无力的。
  “没事的,别担心。”外婆突然出了声,笑起来,“你看我们俩情况差不多,医生还说我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了呢。”
  女人悲伤的点了点头,“她爸爸是个犟脾气,我是怕我出了什么事,他接受不了。”
  江紊一直低着头没说话,此刻抬起头来,温柔地安抚着无助的女人,“接受只是一个过程而已,就算接受不了,总有一天也会习惯的,而且你福大命大,不要说这些丧气话。”
  这话说的很有分量,女人听后也不再多说什么。
  江紊一直是个很会找重点的人,但他更习惯于沉默。
  如果后来的他知道自己的安慰是凌驾在什么样的后果之上,他宁愿女人永远沉浸在将死的痛苦之中,也绝不会开口。
  “外婆,”江紊紧紧握住外婆的手,“过年能出院吗?”
  “医生说还要观察几天,”外婆扬起眉毛,慈祥的望着江紊笑,“想我了就多来陪陪我,我一个人在这无聊的很。”
  江紊点点头,“嗯。”
  回来和留在上海最大的区别是,换了个地方学习。
  按照江紊的计划,咖啡馆放假的十天,他会待在宿舍里预习下学期的课程。但许明蝶擅作主张,非要江紊回来,那么江紊就只能选择在家学。
  他的所有朋友都停留在点头之交,每个人见到他都会向他问好,却没有人会在私下问他要不要一起玩。
  不过江紊也不在意这些。
  除夕当天,许明蝶一早就把江紊叫起来,说春节档上了个新电影,要拎着他去看。
  江紊乖乖的从床上爬起来,扒拉了两把头发,点点头,“好吧。”
  “对了,你外婆是不是有个喜欢看的电视剧来着?”许明蝶说,“她不会用手机,你等会回家去把dvd和光碟给她送过去,免得她无聊。”
  江紊刚睡醒,听什么就是什么。
  从许明蝶家走到江紊家,需要沿着72路公交线一直走,过程中,江紊有意无意的想起林月照。
  像他那样幸福快乐的人,过年的时候一定会有很多亲人和朋友在身边吧。
  江紊笑了笑,为想象中林月照的幸福而感到开心。
  拐进窄巷,江紊跟卖光碟的老板打了声招呼,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居民楼,301的门紧闭着。
  江芝兰大概率不在家,过年正是雇主家需要她的时候。
  他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见到江紊,江芝兰没有太大的表情,只说了声“回来了啊”就没了下文,江紊不意外,走进去拿了dvd和光碟就准备出门。
  “砰砰砰砰砰!”
  忽然,狂躁的暴力敲门声如惊雷般响起,让这个摇摇欲坠的屋子晃动起来。
  “谁?”江紊把dvd放下。
  外面的人没说话。
  两人以为外面的人走错了,刚刚缓过来,外面又响起了更急躁的敲门声。
  江芝兰皱起眉,看上去有些紧张,“好像是你爸。”
  江紊置若罔闻,冷声道,“他不是我爸。”
  他打开门,见到纪宏义浑身酒气,手上拖着无时无刻不在的酒瓶,面色因为酒精上脸变得涨红。
  “老婆,给我钱。”纪宏义跨进屋来,没看江紊一眼,直勾勾朝江芝兰走去。
  江芝兰边走边退,似乎因为纪宏义的走近变得畏缩起来,“我哪里还有钱给你,上个月刚结的工资才给你!”
  “没钱?让你儿子给啊,他不是刚回来了吗,勤工助学攒了不少钱吧,你是当妈的,问儿子要钱天经地义。”
  纪宏义停在江芝兰面前,一张斯文标致的脸变得狰狞,他一只手死死握住江芝兰的手腕,以此作为威胁。
  “滚,”江紊从背后扯住纪宏义的领子,一把将他甩开,让自己站在他们中间,语气冷淡,“我只说一次。”
  “你想干什么?”纪宏义神志终于清醒了一些,似乎分辨出眼前的江紊已经比自己高出了一大截,再也不是小时候任他打骂的小孩了。
  纪宏义脚下不稳,连连后退,脸上堆着的表情没有一个是江紊喜欢的,他声音拉得很高,认为似乎这样就能吓到江紊。
  “你要打你老子是吗,不得了了,我和你妈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学,你现在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吗?”纪宏义扯着嗓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