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钟烨一愣,怔怔地看着他。
  程陆惟抬起手,眼神逐渐变得悠远,“在我刚到小院儿的时候,也喜欢每天蹲守在楼梯口,抱着我母亲给我买的玩具,不说话,不吃饭,不睡觉,就像——”
  “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嗓音含着低哑,程陆惟掌心贴着钟烨下颔,拇指轻柔地滑过钟烨嘴角,“后来是林姨搬到小院儿看到了我,经常逗我,开解我,给我带吃的,给我讲故事,一点点....”
  “一点点把那个封闭的世界撕开一道口子....”
  这些事情钟烨从未听说过,眼神里透出震惊。
  那时的程陆惟亲眼见证了父母的死亡,患上了严重的ptsd,加上当时年纪太小,以至于很多记忆都成了留存在脑海里的残缺片段,分不清虚实。
  起初林心婕无论怎么逗,程陆惟都不说话,也不愿意进屋。
  后来时间一天天过去,林心婕腹部开始隆起明显的弧度,发现这一变化的程陆惟,每次都会下意识望向她的肚子。
  那目光里的好奇太明显,某天林心婕停在他身前,试探地问他:“你要认识一下他吗?”
  程陆惟依旧抱着那只破旧的木偶,仰起头眨了下眼,第一次开口:“可、可以吗?”
  “当时可以。”林心婕笑着牵起他的手,掌心隔着布料贴在她的肚子上。
  像是感知到什么,肚子里的小人动了动,幅度很小,正好贴着他的掌心,程陆惟惊诧地收回手。
  倒是第一次经历胎动的林心婕惊喜地对他说:“不用怕,这是在跟你打招呼。”
  于是在林心婕的鼓励下,他将小手重新贴了回去。
  很奇妙,肚子里尚未发育完全的小婴儿像是可以感知他的存在,再次踢了踢他的掌心。
  那是父母走了以后,程陆惟第一次开口说话,第一次感受到生命在手心里的跳动,如同沉没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中,忽然看见一丝微光,眼睛蓦地亮起来。
  他甚至忍不住问林心婕,“他是弟弟,还是妹妹?”
  “是弟弟,”林心婕揉着他的脑袋说,“看来他很喜欢你呢。”
  ‘他很喜欢你’正是钟烨八岁那年,程陆惟在小院儿楼下第一次看到他时,脑海里闪过的声音。
  “不是你离不开我。”程陆惟低声说,“是我,从那一刻起,就离不开你了。”
  没人知道程陆惟的心理创伤到底藏得有多深。
  或许连他自己也毫无所觉。
  所以在爱情里,他感知到的心疼才会早于心动,才会忘了父母以命相换的是祝福,不是仇恨,忘了程肃峵留给他的惟是思将来,不是思过去。
  甚至忘了他们的幼年初遇。
  忘了当年他在问起钟烨名字的时候,林心婕话说一半,温柔地俯下身对他说:“小陆惟,阿姨给你的眼睛里送点光,好不好?”
  原来钟烨的烨,是长夜里的不灭之火,也是林心婕送进他眼底的第一束光。
  钟烨表情变得空白。
  程陆惟知道自己早在当年说出‘叶子’的叶是‘林苏叶’的叶时就已经信用破产,如今无论如何找补,都不过是剜肉补疮,为时已晚。
  可他依旧想忏悔,想坦白,想求一个有期徒刑。
  “钟烨,是我弄丢你太多年....”
  程陆惟眼底溢满水光,薄唇抿起再松开,指腹摩挲在钟烨眼角,“对我来说,你从来就只是你,能走进我心里的人,也只有你,谁也无法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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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钟烨原本不叫钟烨,是因为芦苇才叫钟烨~
  以及我们叶子在还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对芦苇说喜欢了!
  某种程度上说,这就叫命中注定吧
  第46章
  七月底, 八院的医援队伍按计划返回北城。
  同时也意味着钟烨的藏匿生活正式宣告结束。
  第一个打来电话的是于冬冬,接着是解秋阳、方浩宇。
  嫌电话里骂得还不够,于冬冬干脆一口气把年假都给休了,第二天直接飞了过来。
  看到钟烨的当场, 他把登山包往地上一摔, 眼眶立马泛起了红, “挺能啊你!一个人躲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是打算等心衰发作了, 直接把自己捐给高原做医学标本吗?!”
  钟烨被他说笑了, “这我倒真没想过。”
  门诊楼人多, 等候的患者家属好奇地探过头, 钟烨把他拽到角落任他发泄。
  “你好意思笑,”于冬冬胳膊一搡,没压住火,“生病这么大的事, 你一个字不说, 有拿我当兄弟吗?我他妈三个月瘦了十多斤,担心你担心得每天觉都睡不着!”
  说到最后,于冬冬哽着嗓子侧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尾。
  钟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不擅宽慰, 胳膊抬起又落下, 最后很轻地拍了拍于冬冬肩膀,“行了, 我这不是没事嘛, 医院二楼的食堂有甜茶和烤羊排,晚上我带你多吃两碗,没几天就能长回大胖小子。”
  于冬冬带着鼻音哭笑不得:“靠,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嘛!”
  骂完,他忽然想起来,掏出兜里的手机,“先别说我了,你赶紧给吕老回个电话吧,他知道你的事以后,高血压上来,病了好几天。”
  钟烨一愣:“老师也知道了?”
  “你以为呢,他本来身体就不好,科里的事又多,”于冬冬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还是欧阳院长亲自把他押回家,叮着他静养了一阵。”
  医生这行干下来,身上很难不落点毛病。
  吕时卿虽然身体看起来硬朗,年龄却和钟鸿川差不多,颈椎不好,高血压和糖尿病多少都有点。
  钟烨犹疑着拿过手机,拨通吕时卿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老教授疲惫但依然中气十足的声音:“喂?”
  “老师,”钟烨心有愧疚,嗓音发涩,“是我。”
  电话那端沉默片刻,吕时卿沉声问:“还知道我是你的老师,还知道打电话回来?”
  对待长辈,钟烨一向敬重有加,知道吕时卿会发火,他干脆笔直地站着听训,“生病这么大的事,你瞒着所有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你自己就是医生,难道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吗?!”
  “是我的错,让您担心了。”钟烨握着手机诚恳道。
  尽管治下严肃,吕时卿倒也实打实地心疼学生,“现在感觉怎么样?检查做了没?”
  “我没事,”钟烨低声说,“老师您不用担心。”
  “没事就赶紧回来!”吕时卿不容置疑道,“我已经跟院办打过招呼了,你的辞职信我没批,职位也还留着,随时可以回来上班。”
  钟烨手指收紧,没出声。
  大概是猜出他的顾虑,吕时卿继而叹口气,语重心长道,“别的不用想,就算发病了也有老师在,何况你父亲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我要是连你都保不住,以后还拿什么脸去见他。”
  老教授恩威并施,钟烨不敢忤逆,红着眼眶,终是应了声‘好’。
  挂断电话后,他把手机还给于冬冬。
  “你哥....”于冬冬观察着他的脸色,语气稍顿,“早就来过了吧?”
  钟烨应声:“嗯。”
  于冬冬将手机揣回口袋,点点头,“虽然我并不想替他说话,可前段时间他的确不好过,满世界地在找你,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不能去的地方也想办法去了。渝州,北城,中途还报了警......”
  钟烨垂落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你如果放不下,”于冬冬看着他,眼神复杂,“又何必——”
  “你还记得那个十三床吗?”钟烨忽然打断。
  于冬冬闻言怔了怔。
  不过才半年多而已,十三床的事,他当然记得。因为无法接受失去丈夫的痛苦,十三床的妻子当初从医院顶楼跳下去,连同腹中胎儿一尸两命,全都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钟烨看向窗外。
  高海拔地区的阳光很烈,刺得他眼睛发疼,钟烨抿紧双唇又松开,“我宁愿他别爱我,也不希望他后半辈子都困在失去的阴影里....”
  于冬冬瞬间沉默了。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远处诊室里传来的咳嗽声和护士的脚步声。
  蓦地,于冬冬嗤笑一声,“所以为了以后,你就要放弃现在?”
  钟烨依旧不出声。
  于冬冬望向他,“我听说他为了宋暝能力排众议开放利比西酮的三代授权,全力推进心衰药物研发,甘愿放弃自己10%的股份作为研发基金....”
  钟烨身体倏地一僵。
  他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于冬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