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程陆惟话不多,也不是学医出身,但总是耐心地听着,尽己所能地提供帮助。
  大概是来往得越来越频繁,慢慢地,程陆惟的高原反应似乎好了一些。
  至少不再像第一次那样严重到需要吸氧,脸色也正常许多,只是嘴唇依然会有些发紫,走路快了还是会喘。
  不过好在症状都不严重,足以让他见了人再走。
  进入七月,藏区的阳光逐渐变得炽烈。
  稀薄的云层被风吹散,紫外线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晒得皮肤发疼。
  周五下午,钟烨在病房查房,护士匆匆跑来传话:“钟主任,程律师又来啦,正在院子里和捐赠设备厂商的人一起清点设备呢!”
  钟烨合上病历本,快步下楼。
  院子里停着一辆小型货车,装的是血氧仪和超声仪,旁边围了不少人。
  程陆惟站在车旁,正和厂家的人说着什么。
  他穿着一件挺括的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头顶强烈的阳光落在他身上,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钟烨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楼道的阴影里,望向阳光下那个身影。程陆惟的侧脸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的轮廓干净利落,眉心微微蹙起,认真倾听时眼神柔和而专注....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
  熟悉到哪怕闭上眼睛,钟烨都能将此时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播演千遍万遍。
  陌生的是,明明不过半年时间,他却觉得这一眼如跨山海,恍如隔世。
  于是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延展出密密麻麻的疼和酸。
  设备厂商的人安排好交接,很快就离开了,院子里剩下程陆惟一个人,他目送车辆驶出大门,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准备进楼。
  “给。”
  一瓶矿泉水递到他面前。
  “谢谢。”程陆惟愣了一下,接过水,仰头喝了几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适,他转头看向钟烨,目光落在钟烨脸上,仔细打量着,随后笑笑说,“怎么在这里呆这么久也不见你晒黑,耗子哥说得果然没错,我们南方小孩儿就是天生好看。”
  钟烨没接话,看他额头不断冒出汗,于是说:“去里面坐吧,外面晒。”
  两人并肩迈进楼。
  走廊里阴凉许多,穿堂风吹过,鼻息间还能闻到一点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程陆惟忽然开口,“宋明远走了以后,宋家乱了一段时间。”
  “嗯,听说了。”钟烨脚步并没有停。
  虽然他并没有刻意关注,但八卦新闻在哪里都受欢迎。即使在这座远离尘嚣的高原小镇,医院里的医生护士也会在茶余饭的休息时间里,聊起那些遥远的豪门恩怨。
  宋明远去世后,叶丽萍和宋锦岚兄妹跳出来指责宋忆疏背信弃义,残害手足,侵占了他们母子三人的遗产,连带着宋明章的老婆和宋家一些亲戚也跳出来妄图分得一杯羹。
  一时间各种传言甚嚣尘上,闹得沸沸扬扬,成了财经版和社会版的头条常客。
  结果,宋忆疏一纸亲子鉴定甩出来,瞬间让叶丽萍哑了嘴。
  舆论哗然,剧情反转。
  原以为这事儿到此就结束了,没想到却爆出传闻,说东陵此次入局,是因为东陵ceo的妹妹看上了宋暝,而宋暝不惜以婚约交换才有了和宋明远抗衡的资本。
  如今对方要求兑现婚约,宋忆疏得知真相大闹订婚宴,正好被现场媒体拍了个正着。
  不过钟烨对这些并不关心,无意中听人聊了两句,转头就抛在了脑后。
  “并购中止了,”程陆惟继续说道,“上个月,同晖和奥斯康纳签订了正式的合作协议,利比西酮三代的研发会联合推进,所以最近有点忙,可能不能经常过来。”
  钟烨沉默片刻。
  沿着步梯拐上走廊,尽头处有一扇窗,金色阳光穿过玻璃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旋转着,随风起舞。
  钟烨轻瞥一眼,很快收回,“工作要紧。”
  说完,他抬步就要往办公室走。
  就在即将转身的瞬间,程陆惟忽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很突然却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程陆惟的掌心温热,手指指节处有一层常年握笔留下的茧。他握得不紧,只要钟烨稍稍用力,就能轻易挣脱。
  但钟烨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程陆惟,身体微微僵硬。
  空气也静默下来。
  “钟烨,”程陆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轻柔地拂过他耳畔,“最近,还会发烧吗?”
  钟烨半垂的眼睫颤了一下。
  “体检做了没?”程陆惟又问,嗓音低沉,“藏区条件有限,你跟我回去再详细检查一下,好不好?”
  开口的语气近乎恳求,像溺水的人妄图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胸腔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手机却震动起来,钟烨几乎是立刻抽回手,掏出电话接听:“喂,什么情况?”
  “钟主任,”那头的值班医生喘着气说,“三床的心衰患者病情突然恶化,血氧掉到了80%,呼吸急促,需要您马上过来一趟。”
  “我马上到。”挂断电话,钟烨没有再看程陆惟,转身快步朝病区跑去。
  病区里一片忙乱。
  监护仪的警报声尖锐刺耳,护士推着抢救车快步奔跑,连空气都绷着紧张的气息。
  钟烨进门时,患者已经出现急性肺水肿的症状,面色青紫,呼吸困难,咳出粉红色泡沫痰。手足无措的家属围在床边,只能茫然地看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
  “让开!”钟烨拨开人群,冲到床边。
  他掏出听诊器,迅速检查患者的生命体征,听了心肺,然后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高流量吸氧!呋塞米60mg静推!硝酸甘油泵入!准备气管插管!”
  护士闻言马上行动起来。
  药液注入静脉,氧气面罩戴上,抢救设备推到床边,钟烨戴上无菌手套,拿起喉镜,动作熟练而精准地插入患者口腔。
  视野里,喉头水肿,声门狭窄。
  “准备呼吸机!”他头也不抬地喊道。
  抢救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气管插管,机械通气,强心利尿,纠正电解质紊乱,每一项操作都紧张而有序。很快,钟烨的额头上渗出明显的汗珠,白大褂的后背也湿了一片。
  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患者身上。
  终于,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趋于稳定,血氧上升到正常区间,心率也降了下来。
  钟烨直起身,摘下手套,“转icu继续监测,注意出入量。”
  护士开始转运患者。
  病床上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上插满了管子,气管插管,胃管,尿管,深静脉置管——像一具被仪器包裹的失去了尊严的躯体。
  钟烨站在原地,看着被推走的病床,看着那些在泛着冷光的塑料管和金属接头,以及跟在身后不停抹泪的家属背影。
  胸口蓦地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
  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钟烨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躺在病床上毫无尊严地等待死亡的人,就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的未来。这样的认知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将他体内血液悉数冻结,脸色瞬间苍白得可怕。
  “钟烨....”熟悉的嗓音落在身后。
  “你看到了。”钟烨脊背一僵,顿了顿转身。
  他将视线落向虚空中的一点,“我以后就会是这个样子,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明天....我随时都可能倒下。”
  知道再也无法逃避,他转回目光,沙哑着嗓音说,“可你不一样,哥,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程陆惟眼神复杂地注视着他,“如果当初在宁安,医生说我再也醒不过来,你会丢下我吗?”
  钟烨一怔。
  “如果我那次真的走了,”程陆惟添油加火,继续追问,“你又该怎么办?”
  这样的假设太残酷,残酷到钟烨无法想象,也无法设身处地,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余留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哥,你不该知道这些,也不该来这里。你的一生还很长,你可以遇到很多...很好的人....”
  “不会有其他人。”程陆惟打断他。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程陆惟上前一步,双手按在钟烨肩膀上,“其实很早、很早之前,我就见过你了....在你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