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鸦青长发被螭纹玉冠半束起来,腰间带缀着和田玉佩,衣袍上的金线云纹若隐若现,他身后就是那副八仙图,可此一对比,后面的仙人甚至都还没有这位金贵。
  唐安不由屏住呼吸,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殿下。”侍立在那人身旁的小厮恭敬开口。
  殿下?!
  这一声称呼,激得唐安浑身一个激灵。
  这竟也是位皇子?
  电光火石间,唐安脑中念头飞转:这般慑人的气势和年纪……莫不是那位传闻中的三皇子?
  念头刚起,他却忍不住想起太子那张精致得毫无瑕疵的脸……
  唐安立刻甩甩头,不敢再想下去。
  三皇子与太子间的明争暗斗,京中谁人不知?一个早该离京就藩却仍滞留京城的皇子,一个未及弱冠便在皇城外别建东宫的太子,圣意难测,哪里是他这等小民敢妄议的?
  他们这种刀口舔血的小喽啰,最要紧的是躲开夺嫡这摊浑水,什么皇位龙椅、谁坐江山关他屁事!
  不过……他念头一转,自己的幕后主使该不会是那位三皇子吧?
  啧!管他三皇子还是五皇子,横竖都不是什么好鸟!他只管收钱办事,取人性命。
  只要攒够下半辈子逍遥快活的银子,他立马金盆洗手,远走高飞,当个清清白白的良民去!
  厢房内只有一张榆木方桌,上面摆着一根蜡烛,影影绰绰的看什么都不慎清晰,在靠近墙角的地方摞着两个樟木衣箱,被子铺盖都放在木箱子里。门后面立着盥洗用的木架,铜盆边搭着灰麻布巾,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倒是别有一番温馨的感觉。
  唐安抬头看了看房梁,长宽合适能藏一个人,他这是职业病犯了,光想上梁,很久没有正大光明的躺在床上入夜了。
  被子不厚但闻着却有一股皂角味的清香,不难闻,他晕晕乎乎的躺在其中,不知不觉就升起了睡意。
  迷迷糊糊间,床脚的烛火摇曳。
  忽然,门外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钻入耳中,唐安瞬间绷紧了全身的弦!
  好你个冯九,终于来了!
  门扉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隙,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滑入室内。
  来人黑巾蒙面,一身束身夜行衣勾勒出劲瘦利落的腰线。
  唐安在黑暗中看得分明,那黑影动作轻捷如猫,迅速翻检着他放在桌上的行囊。
  呵,真是愚蠢!他怎么可能把东西放在明处?
  眼见‘冯九’一无所获,果然转向了床榻,黑影步步逼近,气息收敛得极好。
  唐安也早就做好了准备,他实在想当面嘲笑冯九,偷东西都不撒上一把子迷香,是真没把他浮白放在眼里?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到床沿的刹那,他蓄势待发的身体骤然暴起,如猎豹般猛地掀开被褥,拦腰一搂狠狠将来人掼倒在床榻之上!
  不过他下手还是留了点余地,毕竟只是两人之间的小小较量,只要略势惩戒便可。
  “唔!” 那男子似是猝不及防,发出一声闷哼,缠面的黑巾在挣扎中散落半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唐安死死扣住对方手腕,将其整个人压制在锦被之间,两人身躯紧贴,灼热的呼吸在咫尺间急促交错。
  居然真一招制住了冯九?!
  这念头让他心头涌起一股子雀跃来,下一刻,他得意地压低声音,以胜利者姿态在对方耳边挑衅,“如何?爷只问你服不服?”
  摇曳的烛光恰在此时拨开黑暗,清晰地映照出身下之人的脸,尤其是那双被迫抬起的眼睛。
  等等!那隐在散乱黑巾下的,竟是一双极好看的凤眼?!
  眼型狭长,眼尾则如凤凰尾羽般优雅上挑,勾勒出让人心惊的弧度……
  这不是冯九!
  唐安脑中嗡的一声,当场愣住了!
  第16章
  身下的人急促地喘息着。
  修长的脖颈在唐安掌下绷得如拉满的弓弦,每一次呼吸都带动起一阵起伏,那双凤眸睁得极大,瞳孔深处燃着惊怒的火焰,让人说不出的熟悉……
  想到这里,唐安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姑……姑娘,在下冒昧了。”
  “姑娘”二字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惊得心头一跳!
  等等!
  他刚刚在打斗中扣住了此人的腰身,劲瘦柔韧,分明是习武男子的体格!可这双眼睛却……
  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唐安几乎是狼狈地从此人身上弹开、跃下,语速飞快,带着强行镇定的仓促,“不……不知尊驾姓名?来找何人?”
  “你又是谁?”一道低沉的嗓音不甚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他不知道我是谁!
  这个认知让他脑中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原来……只是个贼偷子!
  唐安几乎是脱口而出,“浮白,在下浮白,这驿站住得都是大官,日后可别再来了。”
  “浮,白!”那声音响起裹挟着沙哑的喘息,唐安的名字被他含在齿间缓缓研磨,竟有种奇异的、被研磨过的质感。
  唐安清晰地感觉到心脏不受控制地又跳快了两拍!
  这声音低沉,绝非女子!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这个念头,对方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冷冽气息,却像无数细密的蛛丝将他包裹,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攫住了他。
  唐安年岁尚轻,平生头一遭被搅得如此心慌意乱、神魂颠倒,幸好蜡烛照不见他的面色,否则此刻的他定要叫人笑话!
  难道……他中了迷香?
  可他神智分明很清醒!
  唐安喉头有些发紧,嗓音暗哑地问:“你到底是谁?”
  那人冷笑一声,声音直钻进唐安耳朵里,“你为何不过来看看?”
  话音刚落,那人身姿已矫健地跃起!紧束的黑色夜行衣如同第二层皮肤,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劲瘦而充满爆发力的身躯。
  唐安视线仓促上移,刚要避开,却见对方足尖一点,身形如鬼似魅,瞬间已欺近他面前!
  好家伙!他瞳孔骤然收缩……这人,竟比他还要高出小半头!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混合着那缕冷冽的气息当头罩下!
  烛影在那深邃的眼窝中跳动,晕开一片危险的阴影,突然,一只手紧追而至,五指骤然收拢,精准扼住了唐安的咽喉。
  命门被锁,渐失的呼吸让唐安意识一片混沌。
  他临睡前分明服下了解毒散,按说不该被这区区迷香所摄!
  难道……冯九这次连迷香都下了血本?让他的解药失了效?
  “你……你到底……”是不是冯九的人?后半句卡在喉咙里,被窒息的痛苦碾碎。
  卫舜君此刻也很无语,他不过是出门前让息株略施薄粉,将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些。
  可在他看来,自己分明还是那个英挺轩昂、气魄十足的太子殿下!
  这浮白,已是第三回打照面了,竟还认不出他?
  掌下颈动脉的搏动清晰传来,沉稳而有力,竟奇异地与他的心跳……渐渐同频。
  这人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命门都被人捏在掌中,生死悬于一线,在这种时刻下,心跳竟还能如此平稳?甚至反过来……牵动了他的?
  卫舜君扼在颈上的力道几不可察顿了一瞬,指节微蜷,又不自觉松开。
  他有些分不清此刻的心情,明明指尖只需再添三分力,便能让此人消失得无声无息……
  可那奇异的搏动又如同无形的丝线,扰乱着他的杀意。
  “莲白。”
  卫舜君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连他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话音刚落,两声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室内紧绷的气氛。
  紧接着,不等有人应答,房门被猛地撞开,门外两道身影挟着刀光闯入!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卫舜君迅速松手,如游鱼般滑入床榻,用锦被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烛火昏黄摇曳,进门的二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内,最后死死钉在床榻上那团可疑的隆起上。
  “追贼至此!”其中一人刀尖直指那团隆起,声音冷硬,“烦容我查探这被下之人!”
  唐安捂着脖子没吭声,暗自深吸了一口气,袖中暗刃无声滑入掌心。
  等不到他回应,那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左侧之人一步抢至床前,毫不客气地一把攥住厚重的被角,猛地掀开!
  烛光和冰冷的目光瞬间倾泻进来。
  只见一少年人蜷卧其中,墨发凌乱地铺散在枕上,单薄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线条清晰的锁骨和紧实的手臂肌肉。
  骤然暴露在强光与陌生视线之下,他喉间猛地一哽,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身体随着剧烈的咳嗽而震颤起伏,那单薄的中衣下绷紧的肩背线条显露无疑,整个人如同被强行拉开的弓弦,脆弱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张力。
  唐安在一旁惊鸿一瞥,心脏立刻跳得飞快,莲白的侧脸轮廓,竟与那太子有七分惊人的肖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