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就在马蹄即将踏碎那一抹小小的身影时,一道黑影倏然掠出!
  那是个大白天还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的奇怪男人,只见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在马车即将碾过女孩的瞬间,一把揽住她的腰身,足尖点地,借力旋身,衣袂翻飞如夜鸦振翅。
  马蹄几乎擦着他的后背踏过,车轮卷起的尘土扑了他满身。
  此时唐安也到了,他跳上失控的马车,一脚将马夫踢了下去,趁现在减缓了力度,车夫就是掉下去也不会太大的损伤,唐安手持缰绳,猛地使劲拉住,嘴里还吹了两声哨响用以安抚受惊的马儿。
  这招果然有奇效,马儿渐渐安静了下来,不过横冲直撞的劲儿依旧还有。只听“砰!”的一声,重重撞上了街边货摊,木架倒塌,瓜果滚落一地。
  那边黑衣男子单膝跪地,缓缓松开手臂,露出惊魂未定的小女孩,小女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忽然“哇”地哭了出来。
  “莫怕。”他嗓音低沉,从怀中摸出一块饴糖塞进她手心,动作罕见的柔和。
  而唐安这边虽勒停了惊马,却连冯九的屁味儿都闻不着了!
  “冯九你个王八蛋!见死不救你还是人吗?!”他气得原地直跳脚,恨不得掘地三尺把人找出来。
  就在这时,他眼风猛地扫到街角一抹熟悉身影!
  “我看你往哪儿跑!”唐安想也不想就要追!
  然而下一刻,那黑衣男子却忽然起身,伸手扣上了他的肩膀!
  唐安悚然回头……冯九?!
  等等……那他刚才盯了半天的‘冯九’……又是谁?!
  小女孩的双亲哭泣着要来感谢两位英雄,可街上已经没了那两位的人影。
  幽暗小巷里,两人正大眼瞪小眼,火药味浓得能点炮仗!
  冯九心里那叫一个憋屈!他本打算悄悄跟着唐安,神不知鬼不觉的把盘子顺回来,谁成想,点子还没踩热乎呢,半路就杀出个惊马救娃的戏码!
  见唐安这家伙见死不救,他没办法只能现身,心想这下要露馅,那家伙肯定认出爷了……结果等他看见唐安那副活见鬼的傻样儿,原来这厮压根没认出他!
  此刻唐安正死命揪着冯九的领子讨债,“好你个阴险小人!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快把爷的盘子还给我!”
  冯九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咳咳……撒手!揪领子算什么好汉!”
  等喘匀了气,冯九又端出他那高深莫测的架子,“既然咱们谁也打不过谁,就打个赌如何,我在京城东边的门楼牌匾后面藏了一块儿东西,谁先拿到就算谁赢,盘子归谁,各凭本事怎么样?”
  “不赌!”唐安一口回绝道。
  什么城门楼子、破匾额?你怎么不干脆说龙椅下面压着宝贝呢!
  冯九也没料到唐安拒绝得如此干脆,嘴唇嗫嚅了两下,一时竟有些语塞。
  唐安哪管他发愣,猛地欺身上前,一把薅住冯九的衣领就往里掏!
  江湖人常在衣领内侧缝个暗兜,紧要物件儿都藏这儿。
  冯九吃痛,瞬间回神,死死扣住唐安那只不安分的手腕,另一手紧紧攥住自己领口,怒喝,“你干什么?!”
  “干什么?”唐安压低嗓子,眼中冒火,“快给把爷的半块盘子吐出来!”
  冯九冷笑一声,露出尖利的虎牙,“这盘子被许多人盯上了,我就是给你,你也守不住!”
  “放你娘的屁!”唐安一听这话,火气蹭蹭的往上冒,他唐安是什么人?紫黎殿顶尖的地级高手!只要来得不是天级,他能守不住一个破盘子?开什么玩笑!
  突然,冯九眼珠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咧嘴一笑,将唐安的手甩了出去,又后退了一步,与唐安拉开了些许距离后,才整理了下被拉开的衣襟,慢悠悠开口,“真不打个赌?”
  唐安肺都要气炸了,刚说了不赌!他张嘴就要骂,却被冯九抢先一步。
  “我把那半块盘子还你。”
  冯九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却有个条件……你得亲自去紫黎殿总部交差,这路上,你若守得住,印归你,我若拿得到,印归我,如何?”
  唐安脑子转了两下,满脑子都是冯九要把盘子还给他,连忙点头,“可以,拿来!”
  见唐安答应,冯九从衣袖中拿出来个什么东西,随手抛给唐安。
  唐安连忙接过在手中掂量两下,这重量不对啊,该不会这货又是在骗他,等他抬头去喊冯九,面前的人已经没了影踪。
  将包裹的布一层层拨开,里面露出一块儿碎瓷片,唐安定睛一看,是印有印章的那半块儿,这才满意又紧张的收回手,速速重新裹好放在了衣服夹层中。
  从此刻开始,他们的较量已经开始了!
  潞州离京城路程遥远,时间紧迫,得赶紧出发!
  临走前,唐安先回了趟陆府。
  陆嘉嘉听闻他有急事要赶着回去,忙叫管家给他准备好了行礼,还塞了二十两银子,够他租匹小马了,“小安,回去的路上慢着点,晚上就不要赶路了,潞州外常有山匪,要时刻当心。”
  唐安点点头,顺带接过陆嘉嘉给贾大贵带的芝麻烧饼,“嫂嫂放心,我先回京办趟事,一月后定会准时参加崇武院的考核!”
  陆嘉嘉微微颔首,将他送至门外,此时已是黄昏,暮色四合,再过两炷香的功夫,城门便要下匙落锁了。
  唐安不敢耽搁,匆匆一抱拳,转身便朝着城门方向疾步而去。
  ……
  郊外的路漆黑如墨,唐安心也悬了一路难以平静。
  毕竟,谁揣着五千两巨款,不觉得浑身紧绷,步履生风?
  这次他连驴都没买,毕竟自己一人最容易隐藏行踪,一路上他昼伏夜出,白日蜷在树丛间休憩,夜里匆匆赶路,两日过去,竟不见冯九半点踪影。
  莫非对方还未寻到自己的踪迹?
  连日的奔波让唐安疲惫不堪,汗渍与尘土混在一起,黏腻难当。
  前面就是潞州与上京之间的唯一驿站,原本驿站三十里就会设有一间,可通往潞州的驿站不知是何原因,七七八八的关了不少,到如今也就剩下了这一间。
  错过这间,可就要风餐露宿到上京了,唐安徘徊在门外,纠结不已。
  他忍不住回头望去,身后是一望无际的黑,不见半个人影。
  “就一晚……冯九应当赶不上。”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念头,终于一咬牙,推门迈进了驿馆。
  驿站方方正正坐北朝南,青砖灰瓦,是栋三层楼高的府楼,可能是新建的,大门悬匾题名的朱漆犹在,没掉落分毫。
  门前,一排的拴马桩立在那里,几匹骏马正安静的嚼着高级草料。唐安一眼就看出这马的矜贵,毛色纯白无一丝杂毛,四肢修长有劲,似有千里马的形态,马尾垂在身后被编了几股辫子,好像是主人专门展示出来对它的喜爱。
  廊下的风灯,夜间长明,哪怕是被风吹得打颤,也没影响到它的照明范围,唐安是第一次进驿站,身为杀手,不说风餐露宿也不至于借住驿站这么养尊处优,要是让旁人知晓,还不知要笑话他多久。
  可刚踏入驿馆,唐安就感觉有些不对。
  迎面是整块黄花梨雕就的云纹照壁,动物似要扑出,气势磅礴,两边侧立着青铜鹤形灯盏,正冒着莹莹火光。朱漆廊柱间在每个拐角处都悬着八角宫灯,流苏随穿堂风轻轻晃动。
  唐安扫眼一看,二楼各个座位以苏绣屏风相隔,酸枝木圆桌上置着哥窑酒具,银筷架雕成游鱼状。三楼铺着西域进贡的团花地毯,最令人瞩目的就是墙上吴道子《饮中八仙图》的真迹。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价值千金,远比他怀中揣着的破印章值钱!
  他这是进了一家驿站还是闯入了什么高级的酒楼?
  正惊疑不定间,一个小厮却已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官爷,可要歇脚?”
  唐安尚在打量这诡异的寂静,下意识便点了点头。
  小厮将他引至桌旁,紧接着一句却像冷水浇头,“请出示您的文牒。”
  文牒?!
  唐安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坏了!他这身份哪能见光?
  他手指无意识地抠进包袱,摸向藏银钱的位置,指尖却意外触到一张硬挺的纸片。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模模糊糊,似乎印着“文书”二字!
  原来这是陆嘉嘉专门为他办的走商文书,挂在他们陆家名下,虽然品级不高,但好歹能有个容身之所。
  小厮细细的将唐安的文书登记下来,领着他往房间走去,同时压低声量,“今日有大官在此休憩,你好生待在房内,莫要随意走动,可万万不得冲撞了贵人。”
  唐安的卧房在二楼,他刚踏上通往二楼的台阶,高处却冷不丁传来一声轻哼。
  他猛地抬头,只见一人立于三楼楼梯尽头。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极,墨眉斜飞入鬓,一双眸子居高临下扫来,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不容逼视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