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夫……夫君?!
  贾大贵?!
  唐安万万没想到,贾大贵那个抠门精居然能讨到这般爽利泼辣的大户媳妇,真是让人……难以接受啊!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却见陆嘉嘉突然抬手一招,朝门外唤道:“阿竹,进来见过这位唐安兄弟。”
  话音未落,一名少年应声而入。
  他身形清瘦,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反倒衬得他肤色有种不常见光的莹白,眉目如工笔描摹出的山水,身形一动似有药香扑面,浑身透着一股子远离尘嚣的书卷气。
  少年身量应该比唐安低上半头,见唐安望过来,他连忙也牵动起唇角,将身上那骨子书卷气衬托得越发浓郁。
  一看便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唐安连连赞叹点头,他立刻就猜到了贾大贵想让他干什么,定是少年准备上京赶考,需要个随行护卫!
  唐安立马拍胸脯保证,“嫂子,此子不凡似文曲星转世,你放心,我定把他好好护送去上京赶考!”
  说完,却见陆嘉嘉脸上那爽朗的笑意倏然一僵。
  唐安心头一紧,难道说错话了?他脑中警铃大作,背脊瞬间绷紧,浑身肌肉都进入了戒备状态。
  就在这莫名的尴尬里,旁边的少年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的趣事,竟“噗嗤”一声,毫无顾忌地笑出声来。
  见唐安惊疑不定的目光投来,他非但不收敛,反而扬起下巴,冲着唐安咧嘴一笑,这一笑瞬间将他身上那层沉静的书卷气冲得七零八落,活脱脱就是个顽劣跳脱、没心没肺的邻家少年郎!
  “嘿嘿,姑姑……”少年刚得意地呲着牙花。
  “啪!”一只手掌快如闪电般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清脆响亮,硬生生把他那灿烂的笑容拍了个烟消云散。
  “哎哟!”少年捂着脑袋,夸张地哀嚎一声,委屈巴巴地跳脚抗议,“姑姑!你下手忒狠!别打恁脑袋!打笨了可怎么好!”
  陆嘉嘉收回手,恨铁不成钢地狠狠剜了那少年一眼,这才扭头对一脸错愕的唐安道:“这个贾大贵!办事竟如此不牢靠,连这般要紧的关节都不曾与你说清!”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股家门不幸的疲惫感,抬手戳向还在揉脑袋的少年,“陆元宝,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外甥!这次劳烦小安你走这一趟,不为别的,就是要将这小子给我送进崇武院去!”
  什么??
  开国皇帝尚武,马背上打下的整个大梁,建国立邦的第一件事就是兴盛武学,将前朝崇文的风韵彻底纠正了过来,三年一乡试,五年拼状元,走武学的出路可比科举快,以至于各地武学院如雨后春笋的冒了头,其中最知名的就是上京城的崇武院,两届的武举人全都出自这里,百里他乡的人蜂拥而至,就为了入崇武院的眼,然后摸到一步登天的捷径。
  可他这身武功却是野路子出身,哪有本事往崇武院塞人!
  唐安略微一思考,便直接脱口而出。
  “难道嫂子想让元宝拜我为师?”他连连摆手,这可不成,他只会杀人,哪里当得了武学师傅。
  没想到陆嘉嘉却摇了摇头,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我想让你帮忙替考!”
  唐安:“!!!”
  陆嘉嘉见唐安一脸呆滞,像是没反应过来,忙扯着他开始诉苦。
  陆元宝小时候因为早产营养跟不上,落了个体弱多病的下场,陆家几十年都没出过这么身娇体软的少爷。
  走两步喘,扎马步晕,拿不起刀,看不清靶。
  可陆家家道中落,自从祖父一辈作为小小巡城副官卸了职,就立下誓言要让陆家重新拾起来祖辈光辉,这下可苦了陆元宝。
  就这么过了多年,陆家祖父不愿承认陆元宝实在没有习武的天分,在临终前的夙念也是,要让陆元宝成为大将军,兴盛陆家……
  唐安听的津津有味,只是稍微觉得有些不对,大梁建国不久,陆家的底蕴又太深了些,怎么可能短短几十年就破败到拿不出一名官宦?
  便顺嘴提出了疑惑,“这匾额气势恢宏,就是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不知是何时赏赐的。”
  此话一出,陆嘉嘉立马昂首挺胸,一脸傲然道:“小安你果然有眼光,这匾额距今已五十年了!”
  等等!大梁建国也不过二十余年……竟是前朝的御赐之物!
  这陆家……是活腻歪了吗???
  第12章
  可话又说回来,贾大贵只出了二十两银钱,又要替考,还得兼职看孩子,这钱挣得也太憋屈。
  唐安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嫂子,我从小无父无母,这点身手也是自己胡乱琢磨的野路子,恐怕入不了崇武院的眼,此事还请嫂子另请高明吧。”
  陆嘉嘉柳眉微蹙,显然没料到唐安拒绝得如此干脆沉稳,“小安,你太过谦了!嫂子这双眼睛阅人无数,从不会看走眼!你筋骨扎实,举手投足间自有章法,绝非寻常野路子可比,想来通过学院测试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况且嫂子实在是……”
  说着,她话锋一转,抬起袖口轻轻揩了揩眼角,“我陆家家门不幸,如今只剩元宝这点血脉,他祖父戎马一生,临终念念不忘的,便是陆家武脉不能断送在不肖子孙手里……若不能完成他老人家的遗愿,我这做女儿的,真是无颜去见泉下列祖列宗……”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唐安心上。
  他喉头滚动,拒绝的话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拒绝招揽是一回事,可拒绝陆嘉嘉这般殷切恳求……让他心里挣扎极了。
  嫂子,这真不是他心狠,实在是这钱……出得太少了啊!
  陆嘉嘉是何等精明人物?唐安眉宇间那一丝松动可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立刻趁热打铁,“嫂子知道,以小安你的身手和这份正直果敢的心性,区区二百两银钱,怕是入不了你的眼,显得我们陆家小气了……可你也瞧见了,府里如今就剩下这副空架子,我那不成器的哥哥常年在外奔波,为的就是给这侄子多攒下几分家业。”
  “唉!府里能动用的活钱,七拼八凑,眼下也就堪堪能拿出这二百两,实在是委屈你了!”
  什么?
  二百两?
  贾大贵不是说二十两吗???
  这坏心眼的心黑到家了!居然从中抽成一百八十两??
  唐安急着想问,猛不丁被口水呛了一下,连连咳嗽不停。
  陆嘉嘉连忙拍了拍唐安的后背,见他奔波了这么久,便唤人将唐安带去后院的厢房,叫他先好生歇息歇息,再仔细考虑。
  直到坐在了床沿上,唐安依旧对二百两银子犹记在心!
  这活到底接还是不接?
  虽然他的杀手身份不好抛头露面,可凭他的身手什么武学院考不进去?这二百两就像是白送上门的一样……
  唐安暗自纠结许久,辗转反侧到一睡不醒。
  还好凭借他身为顶尖杀手的生物钟,堪堪在子时睁开了眼睛。
  此次前来潞州,他还带着紫黎殿的兼职任务,那美人给他的原话是:一夜暴富也未必没有可能。
  他要去当朝尚书裴世衡在潞州的府邸拿一件物品,却又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只让捡值钱的拿就好了。
  这尚书府唐安早晨曾刻意路过,朱门高耸,气派非凡,两盏红彤彤的金丝灯笼即便在青天白日也亮得晃眼,门口那对鎏金石兽,在日光下映照得如同暖玉雕琢,与其说是镇宅辟邪之物,不如说是守护这份泼天的富贵。
  与陆府那扇经年紧闭的沉重巨门不同,尚书府的门户常开,往来穿梭的侍女们捧着精致的灯盏缓步徐行,透过门缝还能看见里面琉璃瓦上流云镀银,处处皆是人影衣香、珠光宝气的风流气象。
  而眼前入了夜的尚书府,唐安总觉得有些不对。
  门面依旧是那等奢华,红灯笼依旧亮着,石兽依旧泛着光,可不知为何,这煊赫的表象之下,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已被悄然抽离,只留下一具徒有其表的华丽空壳,像是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灰,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死寂。
  借着夜色掩护,唐安轻巧地翻过尚书府墙头,花园里的昙花开的正好,可四下却没有一丝虫鸣,戚戚冷风刮过脊背,让他心头警兆更甚。
  还是随便找个东西交差算了,这地方给他的感觉……邪门得很。
  想来一般重要的东西,不在书房就在卧室,唐安毫不迟疑地转身朝书房的方位疾奔而去。
  越靠近书房,周遭的黑暗便越是浓稠粘腻,长廊两侧的琉璃灯盏,此刻尽数熄灭,留下一片死寂的漆黑,这让唐安不由驻足门外,深吸两口气,才无声而迅捷地推开门扉,身影如鬼魅般闪入其中。
  现在子时过半,正是一夜最黑的时候,若不是有月光倾洒下来,唐安连路都看不清。
  在漆黑的书房摸索片刻,确定周围并无人烟,他迅速摸出怀中的火折子,凑到唇边用力一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