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过来。”邝振邦冷冷的。
  邝永杰浑身发抖,根本不敢靠近他。
  邝振邦又重复:“我叫你过来!”
  邝永杰深呼吸,爬过去。
  邝振邦揪住他的衣领,半提半拽地拖到尤倩雯身边。
  再次被拖过来,邝永杰借着微弱的光看到裤管全是血,刚才在地上爬的手也沾满血。
  尤倩雯的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
  这次好像换了方向,是在盯着他看。她对他很失望,失望他那一棍子没有成功,失望他把责任都推到她身上。
  邝永杰害怕得蹬腿挥手:“不要!不要!”
  邝振邦蹲下身子,拉过他的手,掰开手指,让他握住枪,又握着他的手靠近尤倩雯。他的手紧握住邝永杰的手腕,防止他掉转枪口,只把枪口对准地上的人。要制造邝永杰嗑药后发狂的戏码,必须要让他的手也沾上硝-烟反应。
  他下令:“开枪!”
  邝永杰不敢动。
  “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啊!啊!”邝永杰别过脸不敢看,边叫边哭边扣动扳机。
  “够了。”邝振邦握住枪要拿回来。
  邝永杰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全身力气都汇聚到手,死死握住枪。
  枪里没有子弹了,邝振邦不担心他会有什么威胁,手松了些。
  邝永杰以为父亲原谅他了,心稍安,也跟着松了手,抬头对上的仍然是那双充满杀意的冷眸。邝振邦抬脚往他胸口踹,夺回枪,另一手伸进口袋,拿出子弹,一颗颗装进去。
  邝振邦看着尤倩雯身上多出的伤口,冷嘲:“这就是你教育出来的好儿子。”
  “梁叔叔!救命啊!我爸要杀我!梁叔叔你快报警啊!梁叔叔!”邝永杰终于想起别墅里还有一个人,趴在窗边,朝着外面喊,“梁叔叔!救命啊!”
  敞开的窗户,暴雨落在他面颊,打得他睁不开眼,雷声盖掉他的叫喊。窗外的世界好像一个巨大的旋涡,吞噬一切,包括他的求救。
  呼救刺激到邝振邦,一直冷冷的眼眸起了些许波澜。
  半山别墅楼与楼之间间隔远,据他所知左右两栋楼的住户听闻台风要来,中午就收拾东西搬去市区的房子,这一刻,房子和孤岛无异,他不担心有人听到呼叫来打扰他精心安排的戏。
  只是对他喊叫的这个人格外敏感,死到临头,邝永杰终于露馅了。
  “说!谁是你爸爸!”他朝窗台打了一枪,不偏不倚,打在邝永杰的脑袋边,几乎是擦着他耳朵过去的,他能感受到子弹飞速略过冷风,但毫发无伤。
  邝永杰吓得五感俱失,根本听不到邝振邦在问什么,惊声尖叫:“啊!啊!”
  ~
  楼上的梁兆文听到楼下的叫喊,猜到是母子俩的计划失败了。他谁也不想帮,谁也不想理会,只想快点离开。等不及方丽莹发信息,将屋内物品检查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什么把柄,翻过阳台围栏,深呼吸,抓着绳子,慢慢往下爬。
  ~
  “梁叔叔!”邝永杰喊得撕心裂肺,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然而下一秒,他的希望就出现在窗边。
  梁兆文整个人从楼上掉下来,平平地坠落,落在花园竖着的园艺剪上。
  花园的绿植是他在修剪,尤倩雯提醒过好几次剪子用完要收回屋内,不要这样尖头向上地插在工具箱里。
  梁兆文总是忘。
  反正花园除了他会来打太极拳,没有会来。
  确实,只有他在用,也只有他会从高空坠落。
  梁兆文整个人像座拱桥,头和脚着地,背部插在园艺剪上,高高拱起,剪刀贯穿身体,涌出的血被雨水冲散,很快又涌出一股,一股股地,仿佛没有尽头。
  雨水落在他脸上。
  他的死没有一点
  声响,脸慢慢失去血色。
  浓厚的血腥味被风吹进屋子。
  邝永杰吓得几乎昏厥。
  短短四小时,亲眼看着三个人死在面前,被闷死的翁宝玲,一枪毙命的尤倩雯,坠落的梁兆文。
  各有各的惨像在他脑海不断重演,挥之不去。
  紧绷的神经在这刻断线,他彻底疯了,两手捂着耳朵叫喊:“别杀我!别杀我!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四年前在他眼前烧死的邝敏琦也回来了。
  邝敏琦朝他伸出手说:“来吧。和我走吧。来吧……”
  邝永杰朝眼前的虚无挥拳:“滚啊!都滚开!”
  邝振邦烦透他这副疯疯癫癫装神弄鬼的样子,分不清他是在演戏,还是真的被刺激成疯子。已经当了二十二年的冤种,所有耐心都耗尽了,懒得在这个垃圾身上浪费时间,手指动了动,子弹上膛,枪口对准邝永杰。
  邝永杰忽然到底抽搐,脸颊憋红,嘴角渗出白沫,手本能地伸向口袋掏出哮喘吸入剂。他被吓得哮喘病发作了。
  邝振邦收了枪,一脚踢开哮喘吸入剂。
  邝永杰一手捏着胸口,一手扒在地板,艰难地往吸入剂的方向爬去。
  邝振邦又追加一脚,直接踢到门外,踢到客厅。
  邝永杰全身无力,趴在地上,两手抓着胸口,胸口起伏,艰难的:“我……真的喘不上气了。爸。求求你。救救我。”
  “爸。救救我。”
  “救救我。”
  邝振邦按开顶灯,搬来一张凳子,翘着二郎腿,坐在邝永杰面前。
  电压不稳,电灯频闪,一会灭,一会亮。
  邝永杰浑身沾满血,像只红色蠕虫在地板扭动。脸颊因为呼吸不畅涨红,嘴唇发紫,嘴巴张的很大,像是要把房间的空气都吸进肺里,两只腿左右蹬,身子以极缓慢的速度慢慢往前挪。
  看着他如此难受并不能缓解邝振邦的痛苦。冷静下来,才感受到后脑的疼痛,前额似乎有什么东西粘住头发,黏黏的。
  邝振邦抬手去摸。
  耳朵上方有块伤口,是被棒球棍打出来的,流着血,贴着脸的血已经凝固结痂,新的血又流下来。
  忽明忽暗之间,邝振邦的脸越来越阴冷。
  开始回想这二十年是怎么被眼前三个人戏耍,斥巨资购买梁兆文的风水用具,为尤倩雯购入珠宝豪宅,邝永杰像个怎么也填不满的无底洞。投入这么多,只换来差点人财两空的结局。
  邝振邦有些崩溃,举起枪对着邝永杰,扣着扳机的手指却迟迟按不下去。
  他突然哭了,眼泪落下,悔恨、懊恼、委屈郁结在心间。
  他是父亲给予厚望的继承人,是妹妹的托底,是企业的支柱,是千万员工的依靠。好像从出生,他就丧失了哭泣的权利,不能难过,不能被打垮。
  这刻,他靠在椅背,觉得好累好累。
  邝永杰不再挣扎,两手垂落,头歪向一侧。
  邝振邦想到翁宝玲还在楼上睡觉,不知道刚才这些事有没有吵醒她,她有没有被吓到。他收好枪,拿纸擦干眼泪,擦掉血迹,踉跄地往外走。
  边往外走,手边在墙上摸顶灯的开关。
  ‘啪’。
  头顶的水晶吊灯亮起。
  他的脚踩到哮喘吸入剂,另一只脚下意识地抓地,但地板滑溜溜的,提供不了一点支撑,随即他身子一歪,整个人往后仰倒。
  直挺挺地摔在地上。
  后脑勺磕在地板,再次受到重击。
  后脑凉凉的,好像有东西在往外渗,但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只觉得四肢冰凉,魂魄好像在游离,马上要离开身体。
  他眨眨眼,看着眼前的吊灯。
  陷入回忆——
  水晶吊灯是翁宝玲的最爱。两人名下的所有住宅客厅都是这样的装修。因为她说这是给女儿留的,她的女儿要像公主一样长大,小时候看电影,公主的城堡里都有这种欧式水晶吊灯。
  他们的女儿邝敏诗在七月出生。
  那年夏天很热,翁宝玲怀孕很辛苦,孕吐反应让她没有食欲,为了孩子有营养,又不得不吃。邝振邦聘请营养师和专职厨师照顾她的饮食。
  女儿一出生,他就将自己名下‘靓诗糖果’的股份无条件赠与女儿。赠与协议白纸黑字,公证有效,会在她十八岁那年生效。
  他在银行创立信托基金,每年往里存钱。
  一年又一年盼着女儿健康长大。
  直到那件难以启齿的事击碎他的梦。
  看着眼前扎着小辫的豆丁,他既怨恨又心疼。他不敢告诉年事已高的父母,也没有和妹妹说,多少委屈都憋在心里自己消化。
  他用‘孩子是无辜’的理由安慰自己。
  可他难道不是无辜的吗?
  他找私家侦探去查了翁宝玲的银行流水,她和关至逸的苟且早在女儿出生前就开始了。
  他怀疑邝敏诗不是他的女儿,越看越不像,越看疑心越重。
  满脑子都是这事,工作上的事也疲于应付,季度报告亏损严重。他准备投资股票,按照惯例所有投资都要请风水师算一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