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打开这道门,离开,回到自己房间,吃药,然后躺在床上放平心态,让自己睡个好觉。
  可是他没有,他只是僵硬的站在那,当下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即使很难看。
  被人握着肩膀翻过来,郁知手上的剧本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他惨白的脸色能在纪潮予瞳孔里完全映照出来,两人成面对面姿态。
  相处的久了,郁知先前最得意的事情就是能看出纪潮予的心情,与演戏时用五官表达的欣喜愤怒慌张不同,纪潮予很多时候面上都是冷冷淡淡的摸样,偶然笑一下,像是春日暖阳。他连生气都是面不改色,只是眉眼间的距离压的低,唇也抿的紧。
  就比如此刻。
  他当然能感觉出来。
  纪潮予在生气。
  强装的镇定在意识到这件事后开始崩塌瓦解,郁知觉得崩溃,一直压着的眼泪在此刻溢出来,眼睛的水汽开始变浓,最后凝成滚烫的泪。
  “你在生什么气?”纪潮予好像是他眼泪的开关,靠近了就会不由自主的溢出来,“你为什么要生气?”
  郁知嗓音里有细微哽咽,他问:“我这样你还不满意?那为什么要建议我来演这个电影,看我这样你觉得开心吗纪潮予?”
  他含着泪,突然用手捂着脸笑起来:“要不然你想让我怎么样,你说出来,我照做成吗?你怎么样才能满意啊。”
  在某一刻,他有在纪潮予眼睛里读出失望慌乱等复杂情绪,但它们转瞬即逝,郁知头涨的发疼,只是徒劳的等着审判下来。
  也许是他的摸样过于癫狂,纪潮予按住他,有用温热手掌探过他的额头,却只觉得凉,整个人都凉。
  滑到下巴上的泪被纪潮予伸手抹去,动作算不上温柔,看他躲避的摸样,纪潮予似乎是嘲弄地笑了一下。。
  他说:“行。”
  纪潮予这句话像是咬牙切齿讲出来的:“郁知,如果你这么想当同事朋友,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同事朋友。”
  第16章 阴阳怪气
  第一场戏拍的是重逢部分,很早就开始搭景,提前走了位。这一场还有一个小演员,演的是徐应的侄女沈安,小姑娘也就八岁,脸圆圆的扎了两个麻花辫,坐在纪潮予跟郁知中间和他们对戏。
  “啊!”她勉强看懂剧本上的内容,然后有些好奇地问,“这个道具可以真吃吗?”
  周围传来善意的笑声,道具老师站得远,但也听得清楚,回答她道:“辣条管够,放心吃!”
  这段要先拍徐应和沈安的对白,郁知暂时还不用上场,站在旁边看他们演。
  前言的故事是乔屿回国后帮朋友忙,暂时在一个学画画的地方当助教,徐应的侄女恰好在这上课,其他老师误会徐应是沈安他爸的片段之后。沈安在小卖部里买了包辣条,扯着徐应付钱,外头有颗很高的叫不上名字的树,徐应半靠在树上看着沈安吃辣条。
  “舅舅,你可不能告诉我妈妈。”
  徐应嗤了一声:“谁稀罕。”
  剧本跟小说不太一样,基本上没有那些绚丽的描写,很多时候只是告诉基本台词,一些细节需要演员们自己去润色发挥。
  就比如此刻,小朋友撕包装时没注意被红油溅到脸上,纪潮予说完台词,用舅舅那种不耐烦又挺无奈的表情伸手帮她抹了。
  沈安咬着辣条,说话声音含含糊糊:“舅舅,我跟你讲,我们今天新来了一个老师,长得挺好看的,就是不说话,而且他好像受了伤,但是我很喜欢他。”
  “男的?”
  “对呀。”
  徐应的眼睛被树叶的阴影挡住,看不出情绪,只听到他冷淡开口:“我最不喜欢就是这些学画画的男的。”
  “舅舅你这个是偏见。”
  沈安辣条吃着吃着突然抬起头看向斜对面,叫了一声:“就是他,舅舅快看,是不是很好看?”
  “咔。”
  导演从显示器后头站起来,说:“前面都挺好,就是最后一句,沈安的表情太刻意了,也不用喊得这么用力。”
  汪然摆了摆手:“徐应,你来跟她讲一下,我们待会再来一次。”
  被喊了咔,沈安捏着辣条,脸上露出点茫然情绪,转头有些求助地看着纪潮予:“哥哥……”
  纪潮予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跟她讲着什么,声音小,郁知站得又远,听不清,就只看见小姑娘很突然地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像明白什么一样笑起来。
  拍摄真不算一件简单的事,等这条戏完全过去,沈安辣条都撕开四包了。九月的天还热着,站在太阳底下都出汗,更不要提他们演的还是冬天的戏,穿着好几件衣服,没一会儿都要补妆。
  本来按着顺序,郁知应该演一段单人的从学校里出来买啤酒的戏份,但导演的意思是先把对手戏演了,单人的要容易拍点。
  确实是很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在片场演戏了,他开始还挺紧张。楚编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让他放宽心,说他扮上造型简直就是乔屿本屿,不用太紧张。
  “……你刚刚在哪?”
  楚淮秋眨巴眨巴眼睛,朝搭好的棚子那看了一眼,“那啊,我怕热,有点见光死。”
  讲了没两句话,郁知就要正式拍了。楚淮秋的血条被太阳消耗掉一大半,但这场戏着实重要,就撑了把伞在旁边看着。
  徐应应付似的往沈安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等到乔屿转过来,徐应脸上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拎起沈安就往那边走,在乔屿和他们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一把捏住对方的手腕。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念出那个名字:“乔、屿。”
  沈安在一旁要吓死,愣愣地不敢说话。
  气氛一下子沉下来,徐应的视线落到他缠着绷带的脖颈上,想说些什么,却又固执地看着他,等着他先说。
  但是半天也没等到回应,捏住他手腕的力道不由得又大了一点。乔屿手里还拿着啤酒,被他这么一用力,手一下子没捏住,啤酒瓶砰一声摔到地上,炸出点白色泡沫。
  乔屿抬眸看了他一眼,演到这,汪然又喊了咔。纪潮予握在他手腕上的手掌过了几秒才松开,捏得有点红。
  “乔屿,你的眼神不对。”汪然走上来,“之前我们也讲过,他这个时候两个人被很多误会阻拦住,他是又爱又恨的,但是重逢后要强装镇定,你看徐应的眼神带着痛苦,这是这段里面不应该出现的。”
  “没关系。”汪导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天紧张也是没什么的,快速调整过来就好了。”
  “action。”
  乔屿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毫无波澜,像是在看一个没有关系的陌生人,嘴唇动了动。
  “滚。”
  沈安第一次听到他说话,还是对自己舅舅说滚,还没来得及细想为什么自己老师突然又可以说话了,就看见他舅舅被气得差点笑出来,怕两个人再起什么冲突,沈安上去捏住徐应的衣角摇了摇。
  “舅舅,老师还受着伤呢,你们不要吵了。”
  舅舅?
  乔屿看了一眼沈安,又将视线移回到徐应身上,看了眼他紧绷的唇,眼底的冰冷之色消了一点,然后毫不犹豫地甩开徐应的手走了。
  等到乔屿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镜头又移回来照在沈安的脸上,她小心翼翼地说:“舅舅,老师好像不喜欢你啊。”
  徐应沉默半晌,说:“我还不喜欢他呢。”
  这段拍得好,汪然看上去挺满意,后头又补了几个分镜的镜头,一下午就这么飞快地溜过去。
  吃饭的时候几个主演坐一起,纪潮予就在他对面,坦白来讲,郁知在纪潮予这丢过这么多次脸,他自己都麻木了,无所谓,他们的关系还会再差吗?
  朋友这名号是他求来的,可真不得了,心里又开始隐隐难受,像是被醋泡着,表面上都皱起皮。
  今天这戏演完,郁知倒是觉得他其实和乔屿只有表面像,他没法忍受十年的痛苦,也不会因为觉得时机问题就抛下一切,他觉得自己是很感情用事的那类人,也没法面对那张经常出现在自己梦中的那张脸说不爱。
  他其实连嘴硬都硬不起来。
  杨琳工作多,今天已经回北京了,就丁隐跟在他身边,看他今天晚上的饭基本上没怎么动,小声问他:“芝芝,你不喜欢吃这些吗?那你想吃什么,我下次点。”
  “不是。”郁知蔫蔫的,“我最近没什么胃口,下次不用点这么多菜啦,吃不完浪费。”
  他伸手将饭盒盖上收进袋子里,纪潮予看了他一会,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丁隐听到他这么说又有点紧张:“啊,你胃口不好要不要吃药?药箱在房车上我去拿?”
  “真的不用,”郁知勉强笑了笑,“老毛病了,过几天就好。”
  这句话说出来当然是骗人的。纪潮予的助理江瑶听见,说道:“要是胃口不好可以吃点酸的,这几天天气又热,予哥没胃口我会给他喝点酸梅汤,超级酸的那种,我妈熬的。郁老师你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