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邵祺笑了笑:“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我这就把电话拿给时勇,你有什么想问的,赶紧问……”
  韩凌松所在意的,至始至终都是时响和那五十万之间的瓜葛。
  知道自己得了好处,时勇没有半点犹豫,也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带有什么样的目的,当即就将憋在肚子的话统统倒出来:“是有过五十万,但那五十万不是我儿子找谁要的,是有个女的,好像有人管她叫宋……宋夫人,对,是她,是她硬要把钱打到我账户上来的,没经过我儿子的手……跟我们父子可没关系啊!”
  “你、你们认识我儿子?他现在在彤山那边拍戏,叫时响,他长得很好的!是……是同性恋,以前跟过一个富二代同学,被狗仔拍到了不少照片,那个宋夫人,就是他当时男朋友的妈妈……他们家想花钱把事情压下来,让我儿子退学,离开兴梁……”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这件事都过去很久了,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这个……你们是韩家的人吗?要讨债,去、去问我儿子要!他现在本事大了,有办法弄到钱的,他肯定能弄到钱……”
  许是没见过这么会卖儿子的老子,邵祺的手下都听不下去了,冷声呵斥企图打听韩凌松身份的时勇:“不该问的,别问。”
  时勇认怂,飞快闭上了嘴巴。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沉默许久,韩凌松刻意才压着火气继续问:“那你拿到那些钱呢?给你儿子了吗?”
  时勇吞吞吐吐:“没、没有给他……时响他奶奶当时住院,需要一笔钱做手术……”
  他只说到这儿。
  剩下一些嘀嘀咕咕神神叨叨,提取不出半点有用信息。
  见韩凌松始终沉默,邵祺插了句话:“所以,你儿子图这笔钱,就是为了给老人家治病?”
  时勇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明显还有隐瞒。
  在对方起疑心前,又扯开话题:“我儿子一开始是不想要的……”
  “后来怎么又愿意要了呢?”
  “宋夫人找过我儿子,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反正,我儿子突然就同意把钱留下了,还愿意退学、离开兴梁去外地找工作……”
  男人的声音颤得更厉害:“我、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了,没了,真的没了……刚刚那三十万,是不是真的可以不还了?”
  邵祺已经没了继续周旋的耐心。
  他将手机挪到自己耳边,听了一会儿韩凌松越来越乱的呼吸,云淡风轻地点了句:“好像是第三种可能呢。”
  虽说人在这种情况下,往往只会提及对自己有利的一面,但从时勇视角的零碎记忆里,根本捋不出“仙人跳”的蛛丝马迹。
  疑点反而成了宋怡之对时响说了什么……
  但不管怎样,曾经占据故事内核的欺骗与背叛,似乎再也寻不到踪迹,而从万千爱意中牵扯出的那一点恨、丝丝缕缕无限绵延的那一点恨,盘踞心头遮蔽双眼的那一点恨,终于在此刻崩断了。
  韩凌松如坠冰窟。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疼。
  邵祺有点后悔此刻没在韩凌松身边,错过了欣赏“韩总悔不当初”“韩总痛心疾首”“韩总失魂落魄”等一系列名场面,他越想越觉得好笑,举着手机走开几步,远离了仍在歇斯底里的时勇,这才清了清嗓子:“你当年就没想过,也许这里面有什么误会?”
  被这么一问,韩凌松收回飞远的神魂:“想过——只是,当时太生气了。”
  男人的声音太轻了,语气也太淡,但可以很明显地分辨出:不是不上心,也不是假镇定,而是一种由内到外的脱力感。
  邵祺歪头夹着手机,用一只手摸索着口袋里的烟盒,饶有兴趣地追问:“说起来,时响他到底怎么着你了,能让你有这么大气性,影响判断……”
  当事人没有说话。
  两秒钟后,破天荒失了礼节将电话挂断。
  *
  单方面结束通话后,韩凌松陷在宽大的总裁椅里,也反复询问自己:是啊,时响他到底怎么着自己了呢?
  是那次事后,他们湿漉漉地抱在一起,时响累得止不住喘气,却仍小声喟叹: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他没有听出那句话背后的担忧与不确定,反而一本正经地回答:“为什么不能?”
  就是那一句反问,让温存时刻变成了出柜预演。
  时响索性把话挑明:“要是你家里反对怎么办?”
  韩凌松不动声色将问题抛回去,打算先听一听时响的答案:“如果是你家里反对,你又打算怎么办呢?”
  像是早已在心里模拟过了一百遍,时响的回答很有条理:“我妈走了,我爸压根不管我,只有奶奶疼我——奶奶太疼我了,只要我好好跟奶奶说,她肯定不会反对的,再说了,我男朋友是什么人啊,别的不好说,但肯定招妈妈辈和奶奶辈的喜欢!”
  韩凌松:“……”
  埋在他胸口的脑袋拱了拱,发出闷闷的声音:“你呢?”
  韩凌松还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收紧手臂,继续做假设:“如果你爸爸突然要管你了,你奶奶也不喜欢我,你要怎么办?”
  时响掀眼望向他,一字一顿:“我会跟家里决裂的。”
  韩凌松的呼吸一滞。
  许久后,才如同下定某种决心般轻轻抚上了他的背,立下誓言:“我也一样。”
  ……
  像星辰沿着既定的轨道前行,像候鸟循着季节的变换迁徙。
  有些事,注定会走向某个结局。
  所以,当他被关在反省室断水断粮三天,当身上被打到翻卷的皮肉疼得已经麻木,他还是会神情坚定地告诉父亲,自己和时响是真心相爱的。
  他这辈子,就认定了那个人。
  哪怕要和这个家决裂。
  父亲听到这话,当时是什么反应来着?
  喔,对。
  韩应天笑弯了腰,说你认定的那个人,已经拿着五十万跑路了——那笔钱不是分手费,而是背负众望的韩家继承人的第一笔人生学费。
  感情是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
  韩凌松不知道时响究竟怎么着他了,只知道曾经的誓言都成了笑话,自己的心脏被捅穿、灵魂被撕裂,躯干成了一个徒有其表的空壳。
  他从未如此恨一个人。
  他努力想要将那个名字从脑海抹去。
  然而三年后,在舞狮表演与时响对视的那一刻,韩凌松终于明白过来:恨意原来只是为了维持爱意的谎言。
  天上的云,耳边的风,嘴里的烟,以及翻涌上心头的酸涩,无一不是在提醒……
  他还是忘不了他。
  他才是那个可恶的骗子。
  *
  或许是出发得早,连城到彤山的路况不错。
  时响一行赶到《惊澜》剧组选角下榻的宾馆时,足足比预定时间早了一个多小时,小尤安排好造型师和司机的去处,便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时响身边。
  经过前几轮挑选,剩下适合时响的角色已经不多了。
  选角导演倾向于让他去演剧中一位颇有风骨的书生,这个角色和老戏骨搭戏比较多,一来不怕对手接不住戏影响拍摄,二来可以趁机磨一磨演技……只可惜,拍完定妆照,许为山导演怎么看都不满意,说气质不搭,又让时响去试一个异邦小世子的造型。
  连试戏都没让试。
  小尤怕他灰心丧气,急忙上前递水安慰:“响哥,这个时候换角色很正常,咱们还是得找更适合自己的角色……”
  时响连说了好几句“没事”,极为听话地重新去做了妆造。
  不得不说,许为山导演的眼光非常独到。
  当化妆室大门再一次被推开后,走廊里嘈杂的交谈声瞬间安静了不少:只见时响身形挺拔地站在那里,身上穿着搭配了皮质饰品的异邦服饰,披发背头,一缕垂落的刘海恰好遮住侧脸的疤痕,让挺立的五官多了几分野性。
  许导一看到定妆照就给出了极高的评标,看到真人的试戏表现后则更加激动,当即拍板定下来:“这个角色,就该是你的。”
  想想又不放心,多问了一句:“你会骑马吗?”
  时响连连点头,毫不犹豫:“会。”
  趁做妆造的时候,他了解过这个名为“哥舒骁”的角色,戏份不多但都很重,而且几乎有一半的戏都在马背上。
  另一位副导演模样的男人倏地笑起来,似乎并不相信他说的话:“我们要的,可是正儿八经会骑马的演员,不是坐在马背上凹造型的那种……”
  时响并没有被成功拿下角色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即便听到质疑,也依旧情绪稳定地回答道:“我之前给白虹,章一超和曲赢他们当过武术替身,帮他们拍过马背上的打戏,起扬,控马,越障还有马战对打,我都可以自己完成,不需要替身的……”
  确实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他大大方方“推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