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许星言被送回屋里。
  李芸的心也彻底跌回谷底。
  牙齿松动了,她用舌头舔了舔那颗牙,它蓦地滚落。
  她将牙齿吐出来,晃了晃脑袋。
  意识到耳鸣声终于停下时,她高兴地拍了拍许星言:“我耳朵里不响了!”
  只是外界的声音和脑袋的重量好像全偏向了右侧。
  不知过了多久,许诗晓也回来了。
  许星言看着一瘸一拐的许诗晓,啪嗒啪嗒地开始流眼泪。
  “你还有脸哭!”许诗晓推了他一把,“你就是个害人精!要不是你非要学拳,我们也不会被关在这儿!”
  宿舍床上睡满了小孩,但他们就像死掉了,谁也不说话,整个屋子只剩下许星言的哭声。
  那个叫何嘉的男孩从上铺爬下来,用袖子擦了擦许星言的脸:“你别哭了。”
  一个礼拜之后,那名拳师又来了,再次抱走了许诗晓。
  门锁打开,再重新被一圈圈拧上。
  许诗晓叫得格外凶,嗓子都哑了,听得李芸不自觉发抖。
  担心许诗晓,也担心下一次又轮到自己。
  警笛声在楼下响起来。
  大概是巡逻的警察,李芸隔几天就能听到这种警笛声。
  她坐在墙角,把腿收回来,努力把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团,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手臂。
  没有用的。
  警察不知道他们在这里。
  许星言已经试过求救了,他们只是小孩,大人不会相信他们说的话。
  李芸茫然地望着窗。
  一抹身影飞快地扑向了窗,等她反应过来,许星言再次站上了窗台。
  “救命!”他喊,“救命!”
  没有用。
  没有用的。
  许星言这么做只会害她挨打而已。
  她低下头,动了动脚,把两只脚并拢,暗想道:许诗晓说的没错,许星言就是一个害人精。
  门锁被拧开,保安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盒热气腾腾的泡面,他抬眼看了看窗台上的许星言,快步走到桌边,先放下了泡面盒:“没完了是不是,小崽子你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话音蓦地停住。
  保安睁大眼睛,张着嘴定住不动。
  李芸瞄着保安的反应,隐约预感到了什么,猛然看向窗。
  窗台上已经没有了许星言的身影。
  窗户完全敞开,夜风呼呼地吹进来,她的头发随风扬起来,遮住了视线。
  ——许星言喊完那声“救命”,从八楼窗台跳了下去。
  “他跳下去,大人们才会相信他是真的在求救。巡逻的警察立刻就上来了,抓到了那个拳师。”
  “那间武术学校除了会计之外的所有人都被抓起来了。”李芸说,“保安有一把没子弹的土枪,掏出那把枪拒捕,二十年前巡警也有配枪,直接打死了保安。那个拳师也被判了无期。”
  “许诗晓二十岁那年也是从八楼跳下去的。同一个地方。我不知道许诗晓为什么忍心,言哥当年从八楼跳下去是为了救他啊……”
  李芸说不下去,肩膀随着抽泣颤动,抬手盖住了眼睛。
  过了几分钟,她的肩膀慢慢停住颤动,抬起头看向纪托。
  “我看到你在发布会上说了你需要终身服用精神类药物。”李芸从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眼角,“我在福利院生活,认识两个父母吸毒被关进强戒所而被送进福利院的小孩,一个因为戒断反应的折磨,最终还是和父母走了一样的路,后来毒品过量去世了。另一个还好,事业有成,但听人说他今年又离婚了,这已经是他离的第五次婚了。”
  “诗晓消耗了言哥太多。诗晓生病,言哥也吃了很多年抗抑郁的药。诗晓到死都不知道……言哥也在生病。”
  “我真的不想言哥承受伤害了,我不希望他和病人在一起,你可能……不适合他。”李芸说。
  关于许星言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拼好了。
  但他偏偏对那样的许星言说过:
  -你弟被人猥亵的时候,你在哪儿。
  -许星言,你让我恶心。
  指责那时也只是一个十岁孩子的许星言。
  “小芸!”
  纪托循声望过去,喊李芸的是个长相俊秀的年轻男人,还牵着个四五岁的小孩儿。男人一松手,小孩儿咯咯笑着像个鸭子一样朝李芸跑过来。
  李芸擦了擦眼睛,弯下腰直接抱住跑向她的小孩:“蒜头想妈妈没有啊?”
  那男人也走到李芸面前,眼中的笑意落到唇角:“今晚吃什么?”
  李芸看了一眼纪托,视线落到那男人身上:“说了不让你来接我的。”
  一家三口已经走到福利院门口,纪托忽地跟上去拦在李芸面前,看了看李芸身边的男人:“你老公就从不消耗你,从不伤害你?”
  李芸沉默片刻,回答:“对。”
  纪托抿了抿嘴唇:“他是菩萨下凡我不是!许星言遇不上菩萨了,因为他先遇上我了。”
  李芸和李芸老公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只有那个叫蒜头的小孩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笑。
  纪托吐出一口气,对着小孩挤出个格外狰狞的笑,转身就走。
  第四十五章 你这样还叫没用
  许星言快疯了。
  纪托下飞机时给他发了微信,说晚点回家。
  新闻发布会的场景不断在脑中回放,他摁亮手机屏幕,点开和纪托的微信对话框。
  “你办完事了吗?什么时候回家?”
  输入完毕,手指在发送按键上悬了一会儿,又一个个删除输入的字。
  这样没边界感。
  可是真的担心纪托。
  许星言打开电视。
  电影频道恰好在播周星驰的电影,明明是看多少遍也如数家珍的那一部,现在却完全看不进去。
  关掉电视,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干等。
  等纪托的次数足够多,已经有经验了。
  他起身走到电梯间,上电梯回了五楼的卧室。
  抱住纪托平常枕的那只枕头,心里的焦灼一下子沉淀了不少。
  许星言抱着枕头抬眼,无意间瞥见橱窗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小蓝片。
  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打开柜门,抠出一枚药粒,填进嘴里咽下去,然后去浴室洗澡。
  万一纪托回来之后要做,就不用再花半小时等小蓝片起效了。
  就算不做也没有什么害处。
  一个小时之后,他终于听到熟悉的跑车轰鸣。
  许星言起身跑出去。
  停车位上那台超跑的鸥翼门升上去,纪托迈下车,身上还穿着发布会那套黑色西装。
  许星言心里有什么东西预备齐跑上去堵到嗓子眼。
  “你去哪儿了!”他喊起来。
  他本来不想喊,但看见纪托的一瞬间,所有的情绪就像听见了发令枪。
  纪托弯了弯唇,两个酒窝笑得比平时更深。
  他一步步走到许星言面前,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路灯在纪托左侧,衬托出几分上世纪电影海报的质感。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纪托一句话就安抚住他所有脱缰的情绪。
  许星言摸上纪托的那只手,用手牵住,转身走回屋里。
  望了望厨房,他回过头问纪托:“你饿不饿?”
  “饿。”纪托说。
  这个月他们一直在阿布扎比,家冰箱里只有码得整整齐齐的果汁,一片菜叶也没有。
  许星言煮了泡面,怕一包不够纪托吃,煮了三包。
  总觉着纪托哪里怪怪的。
  眼睛比平时红、有事没事盯着他看、被他发现之后又很刻意地不再看他。
  就两个泡面碗,纪托非要帮他洗,结果碗是洗干净了,又扑棱了一地水。
  许星言叹为观止,正常人想甩一地水都甩不成,不知道纪托怎么练就的绝技。
  他拿来拖布擦净地上的水,和纪托回到五楼卧室,躺在床上,用投影仪在天花板上投电影。
  app上的那部电影封面像喜剧片,没想到播出来是恐怖片。
  许星言不怕恐怖片,但好死不死那只鬼非得拿着个特大号的针头冲向镜头,把他这个晕针患者吓得不轻,赶紧扭头看向纪托。
  光影在纪托脸上变换颜色,耳边是主角团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狂跳的心恢复平静,他忽然注意到了纪托的睫毛。
  纪托睫毛长是他早就发现的,从这个角度看,贴着眼皮的睫毛有一个先是下垂、末端又稍稍上翘的弧度。
  他把整个身体都侧过来,贴近纪托,观察那些睫毛。
  光影从睫毛的缝隙穿过,落在色调稍浅的瞳仁上,瞳仁也跟着变了颜色。
  那双眼睛随着主人侧头而看向了他。
  纪托弯起唇角,笑意浸入眼睛,他撑起身,低头亲上许星言的嘴唇。
  亲得一点也不着急,在他嘴唇上吮了好一会儿,才探进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