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掏出手机,对着许星言和崔明艳拍视频。
  许星言手指冰凉,动了动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被咬破的口腔黏膜溢出更多的血,他定定地看着地上的崔明艳。
  一辆警车踩着急刹停住。
  车门打开,林振从驾驶位上下来,看了许星言一眼,跑到崔明艳旁边:“阿姨,您先起来。”
  崔明艳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林振回头环顾围着看的行人,挥了挥手:“都不许拍了!”
  他身上还穿着制服,行人多少忌惮,还在继续拍,但把手放低了些。
  崔明艳看了看林振身上的警察制服,拍着自己大腿道:“警察同志,你给评评理,他还动手推我!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怎么生他这么一个儿子!”
  林振扶着崔明艳的胳膊把人搀起来,走到许星言面前,厉声道:“跟阿姨道歉!”
  许星言看着林振,弯了弯唇角,一字一顿:“道你妈。”
  “你真是不可救药!”
  林振扬起手。
  耳光眼看就要落到许星言脸上,许星言忽然觉得累,累得不想躲。
  他闭上眼。
  那记耳光却迟迟没有落下来,重新睁眼,他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熟悉身影。
  纪托握着林振的手腕往下一甩,回头看了他,而后看向林振:“我在这儿,你敢碰他?”
  第七章 你好像喜欢我
  纪托怎么会在这儿!
  许星言回过神,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扑过去挡在林振和纪托中间:“别动手!”
  以纪托的格斗天赋和样貌,只要出道,一年,不,半年之内必然家喻户晓。
  旁边那些路人都举着手机拍,林振又穿着制服,不能让纪托成名之前被拍到打警察的黑料。
  纪托目光幽幽地盯着他:“你不想我动那个警察?”
  许星言来不及解释那么多,只能回头瞪还在原地杵着的林振:“还不赶紧走!他打你一下,你今天就得死在这儿!”
  林振有些混乱。
  他认得出纪托是那天晚上跳到他车顶上的小子,但显然不能理解为啥自己的死因。
  许星言深吸一口气:“不走?这么多人看着,警察还要当街打人?”
  林振皱了皱眉,最终再次搀起崔明艳:“阿姨,我先送您回去。”
  把崔明艳扶到警车后座,临着要回驾驶座位,撑着车门又看向了许星言。
  许星言没懂林振什么意思,他身边的纪托突然伸过手,理了理许星言的衣领,往上多系了一颗扣子。
  纪托拽着他上了车。
  不是之前的劳斯莱斯,换了一台揽胜。
  许星言坐上副驾驶,见纪托坐的驾驶位,问:“你有驾照?”
  “有。”纪托说。
  似乎在为他偏袒林振生气。
  嫌解释起来反而做作,许星言看向了窗外。
  几个早点摊正在收摊;五金铺“嗤咔”一声拉起卷帘门;修车行门口,几个修车工正站成一排在路边儿抽烟。
  隔着车窗,外界的一切像被按下了静音。
  封闭的车内室,香薰的味道很淡。
  许星言挺喜欢这个味道,看了看前挡玻璃,没看见车用香薰。
  回到主干路,堵车堵得厉害,纪托握着手杆换挡,胳膊斜过来,那股香味骤然变浓了。
  许星言悄咪咪把身子歪过去,又歪过去了一些,想趁纪托专心开车时,偷摸凑过去嗅一嗅。
  就差一点了,安全带卡扣突然发出“嗒”的一声响。
  纪托看过来,他刚好被安全带卡住,是个探脖子往前但被勒死死的姿势——
  许星言撇开视线,原样坐回去,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抖着腿打量打量遮光板,又打量打量地毯。
  轻笑声钻进耳孔,羽毛一样。
  前方交通灯变红,读秒从红色的“120”开始倒数。
  “这个红灯够长的。”许星言没话找话道。
  “嗒!”
  纪托倾身过来,摁开了他座椅边的安全带卡扣!
  许星言下意识往后仰,后面没地方,他只能紧紧贴着靠背。
  纪托笑出一对酒窝,忽然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压进了怀里。
  那股有点像花香又有点像甜品的气味飘过来,许星言情不自禁地吸了一口气。
  不是香薰,是纪托身上的衣物柔顺剂。
  “好闻吗?”纪托问他。
  “嗯。”他应道。纪托的手已经没有在摁他的后脑勺了,他却没从纪托胸口起来。
  “那女人是我亲妈。”许星言道。
  “我知道。”纪托说。
  许星言抬起头看纪托:“你知道?为什么?”
  纪托挑了挑眉:“猜的。”顿了顿,又说,“你忘了,我也有一个只想要我死掉的妈。”
  许星言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变成了一座火山,岩浆噼里啪啦地迸射出来,他阖上眼皮,再次把额头抵回到纪托的胸口。
  好闻。
  纪托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绿灯了。”
  许星言坐回去,重新系上安全带。
  纪托忽然道:“这条路很堵,还有许多红灯。”
  确实还有许多红灯。
  但都是15秒的短红灯。
  这么短,还红个鸡毛儿。
  纪托拐了弯,把车直直开进商街的地下停车场。
  车在车位上停稳。许星言看纪托没有下车的意思,问:“来这边干什么?”
  纪托:“你每次看见红灯只有15秒,好像都有点不高兴。”
  “哈?”许星言看了过去,被胸腔里的岩浆溅得耳朵烫:“我哪儿不高兴了?红灯多少秒都有,不是很正常么……”
  脑子有点乱,说不下去了。
  ——他发现纪托在看他的嘴唇。
  一些特写画面涌进脑。
  他摇摇头,把特写晃出脑袋,画面倒退——纪托抓住他的手腕,单手解开牛仔裤上的皮带。
  纪托盯着他的嘴唇,伸出手端起他的下巴:“你嘴破了。”
  许星言怔了怔,下意识舔了舔被自己咬破的唇。
  “电视剧里,手指破了都要吮一下。”
  许星言还没反应过来纪托为什么说这个,琥珀色的眼睛倏地放大。
  纪托压过来,含住了他的下唇。
  就像纪托说的那样,只是吮了一下。
  末了,舌尖在他的唇上轻轻带过。
  许星言后知后觉地做了个吞咽,恍然发觉,自己没有再条件反射地感到反胃感。
  小时候,他曾经偷偷穿上诗晓的衣服,代替诗晓,被蒙上眼睛,到那个人的房间里。
  那个人把带着酒臭的舌头伸进他的嘴里搅拌,他强忍着反胃接受、配合。
  后来,那个人停了下来。因为发现了他不是许诗晓。
  高中时,一个高年级女孩表白,在起哄声中直接亲上了他的嘴,恶心感抑制不住,他当着女孩的面儿吐起来。
  后来,酒吧里的陪酒女也曾开玩笑地压着他吻,酒气刚喷过来,他便推开她,冲进洗手间吐得天昏地暗。
  他看向纪托。
  做实验一样,凑上去,把嘴唇印在纪托唇上,稍稍撤开,又印了一下。
  等了好几秒。不想吐,没有任何不适。
  纪托以一种微妙的眼神注视着他。
  许星言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容易引起误解,搔了搔眉心,转移话题:“你……怎么在福利院门口?”
  “找你。”纪托说,“你要钱,是给那个福利院换房子?”
  许星言睁大眼睛:“你又知道?也是猜的?”
  “那地方那么破,你要的数儿又不多。”纪托皱起眉头,突然看过来,“在酒店脱光了等我,也是因为祝长坤答应给你钱?”
  “没光,我穿了浴袍。”许星言说。祝长坤还真没提给他钱的事儿,亏了。
  车内室里安静下来,许星言静静地嗅着纪托身上柔顺剂的香味。
  半晌,他听见纪托又问:“不跟我去阿布扎比,是惦记福利院里的孩子?”
  说者无心,许星言却感觉被扎了一下,他确实惦记福利院里的孩子。
  他死之后,还有没有人给傻丫编小辫?
  万一没他编的好,傻丫不喜欢怎么办?
  还有没有“马德华”去探望老年痴呆的方黎?
  还有李芸,想到李芸会为他的死难过很久,他也忽然难过起来。
  许星言垂下眼。
  无意间看见肩上的安全带,这才发现自己还被勒着,伸手去解卡扣,纪托却先一步摁住了卡扣。
  “你想我签乾坤之图?”纪托问。
  许星言不大敢看纪托的眼睛,骗人的事儿,他不擅长。
  他抓着安全带,点了点头。
  纪托没再说话,把车开出了车库。
  路过一个新建小区,许星言透过车窗,看见十几个皮肤黝黑的农民工在小区门口聚堆儿,手里还拉着白底红字的条幅,条幅上写着:无良开发商,还我血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