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那人平日里清朗俊逸的眉眼,仿佛氤氲在水汽里,吐息里带着热,眸光掠过两人之间长长的空间,望向他。
  他站在楼上低头,安诵在楼下微微仰着脸。
  眸光交汇。
  安诵俶尔收回眸光,低垂下头。
  蒲云深边擦着脸上的水珠,边走下了楼梯,全身上下就这么围了一条深蓝色浴巾,皮肤冷白冷白的,肌肉线条优美而漂亮。
  说话的时候,嗓子还带着微哑的磁性:我方才我方才不是故意的。
  安诵低着头,看着脚尖。
  蒲云深又说:我是闻见了哥哥身上的味道,哥哥好香,而且哥哥一直蹭着我很软,所以我
  安诵:
  他并不觉得自己很软很香,明明就什么味儿都闻不出来。
  我没有味道。安诵说。
  你有的安安,你是玫瑰味的!像玫瑰味的小omega!
  安诵唇蠕动几下,好看的眉梢蹙起,终究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两人沉默地坐在了热气腾腾的桌边,完全是清醒的姿态。
  但还有问题没解决,蒲云深黑眸微沉,而且是很重要的问题,必须要问。
  安诵不知道蒲云深究竟看没看到,他在电脑上检索的词条,那些隐秘、不太好的东西,他不太想让蒲云深知道。
  可是如果对方看到了,会怎么想他。
  友城旁边有一家便利店,安诵小声说,我楼上的衣柜里拿了六块钱,给你买了一盒软糖。
  他不知道手探往了哪里,而后摊开掌心。
  一个装着软糖的透明粉袋子,躺在他掌心。
  蒲云深望向对面的男生。
  那双漂亮的眼眸真诚湿润。
  骗人的。
  骗子。
  骗人还这么肯花心思。
  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蒲云深一肚子又无奈又好笑的气,清肃俊冷的脸上浮现出无可奈何,将安诵送给自己的第一个礼物接过来。
  如果你拿了六块钱,就会看见,那小柜子里有很多现金,不止六块。蒲云深道,低声,你都可以拿的。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饲养的桉树会因为没钱,把平板押给人家。
  他已经在微信上,被各种朋友嘲笑得遍体鳞伤了。
  实在是蒲云岭嘴快。
  我把平板押在友城了
  平板在楼上,蒲云深微微凑近他,现金在柜子里,任你拿,不许押平板了,知道么?
  安诵身子微微往后缩了缩,尤其对方还光着,他本就是同性恋,此时眼睛都不太敢往人身上瞟,也没太听清蒲云深说什么:我知道了。
  一整顿晚饭吃得安静平和,两人一起收拾了碗碟,在安诵的各种明示暗示之下,蒲云深终于勉为其难地穿了件睡袍,不再仅以一条浴巾掩住重要部位。
  玫瑰枝条在夜风中慢慢摇荡,灯熄了。
  安诵蜷缩在床榻里侧,拿被子盖上了自己。
  方才在桌上没问,安诵以为对方不会问了。
  安安。
  嗯。
  你刚才对我一点反应都没有,身体是不是出了问题?蒲云深说。
  第16章
  全城大雾,玫瑰枝条在寒潮中瑟缩着身子,冷得发抖,雾随着风,逐渐被吹得透明,但天还是冷。
  玫瑰想等一个暖和的晴天。
  安诵从噩梦里惊醒后,就一直抱着膝盖,脑袋垫在上边,蜷缩在被窝里,他不要向蒲云深求助,他和蒲云深已经分房两天了。
  每次噩梦,蒲云深对他而言就是致命的解药,他太渴望这人的安抚,不知不觉就会失控,比如上一次。
  不能再那样了。
  等那种感觉终于过去,安诵仿佛从水里沥过一遍似的,浑身黏腻的汗湿,他围上睡袍,起身到浴室里洗了个澡。
  侧卧的门虚掩着,传来蒲云深办公的声音。
  那就这样,这个月底前上测试服,宣发的主播找上次合作过的。
  安诵擦完身上的水珠,闻到了侧卧门里,溢出来的冷松香。
  他站在浴室门口,吹着湿漉漉的头发,一个不小心,与往门口看来的蒲云深四目相对。
  桌面摆着砖头厚的日记本,笔撂在上边,对方劲瘦有力的腰间,围了条雪白的毛巾。
  蒲云深眸光平静,但唇线紧绷,凝视着他。
  最后克制地移开眼。
  分房的两天,他们两个都很焦灼。
  安诵咬了下唇,下楼,冲了杯茶。
  名正言顺地进了侧卧。
  他刚刚ptsd发作过,又冲了热水澡,整个人漂亮水嫩,像是早晨初逢雨露的小玫瑰。
  蒲云深伸手接过安诵递过来的茶,不小心触到了对方微凉的手,男生蜷了蜷手指。
  转身走了。
  自从蒲云深问了那句话,两天了,安诵都没再搭理过他。
  仿佛被触碰了底线。
  但是饭还是会做,也会安静地插花,但不跟他去公司了,只要被捏住下巴问点什么,安诵就条件反射般甩开脸。
  脸色愠怒,起身就走。
  蒲云深注视着安诵纤瘦的背影,神情沉静平和,但话题突然就从公司的事跳转出去了,我和他吵架了怎么办呢?
  云翎:?
  这两天一直在冷战,不说话也不理我。
  你干了什么?
  我问他你是不是身体不太行,为什么不对我石更。
  但这种话怎么好意思对外人讲。
  安诵似乎并不打算和他彻底分开,只是有意识地、把他俩的关系拉成一种稳定又有点生疏的模样,就像从前一样。
  普通朋友,比普通朋友稍微关系近一点。
  这是最让蒲云深难以忍受的,仿佛安诵考虑谈恋爱的时候,从来没考虑过自己。
  两天了,没有给他抱也没有给他擦头发,哪怕他从浴室出来,脑袋湿漉漉地坐在客厅。
  没有人管。
  没有人管他。
  门锁着,他进不去了。
  其实第一个晚上,蒲云深就拿着备用钥匙站在了主卧门外,钥匙就在他手里,即便门锁了,只要他想进就进,可他只神情凛然抿唇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就回了空荡荡的侧卧。
  头发潮湿着没擦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有点偏头痛。
  公司的事情很多,这几天尤其多,因为这个月底游戏要上线。
  蒲云深点开了弹窗消息。
  桉树:[润琪的图明天可以交稿,晚上睡前记得擦干净头发。]
  蒲云深冷清的脸稍稍柔和。
  键入了一个字。
  [嗯。]
  就在这时候,云翎的消息发过来了:[装醉,哥,真的,有用。]
  *
  蒲云深离开没多久,安诵便打开了侧卧的门,弯腰把人的被子抱起来,晒到楼下。
  天气阴沉了好几天了,第一次等来天晴,外墙的玫瑰树小心翼翼地舒展枝条,站直身子。
  安诵力气小,又抱着被子走了一段距离,额角便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脸色柔白得仿佛要透明,玫瑰色的唇轻抿着,气色还算不错。
  他坐在水池边的藤椅上休息,薄而脆弱的眼皮盖上。
  监控对面,蒲云深的心脏微微涨了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每天给他晒被子、铺床做饭,为什么就是不理他呢?
  安诵纤密的睫毛微闪,薄薄的眼皮里、眼珠微微滚动,迟钝地睁开了眼,下意识朝四周扫了一遍。
  他产生了一种被人窥伺、注视的感觉。
  但周围没有什么人。
  安诵又轻轻阖上眼,打算睡一个小时,醒来再去画画。
  其实他没有多么生蒲云深的气,只是不太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没有经历过和其他男生、互开黄腔的时候,蒲云深这样问他,他一是害怕重生的事被猜到,被当成怪物,二是这种难以启齿的毛病,是个男生被问都会觉得难堪。
  而且这种病如今又没影响他正常生活,他未来又没打算再找伴侣,治不治好也无所谓。
  当然能治疗最好。
  但这种话题不该与蒲云深商量。
  安诵一向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自从患了ptsd之后,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步步塌陷,即便是当年身体正常的时候,他也没想到自己会伏在另一个男生怀里哭,还把人家哭立了。
  又被蒲云深拿这个问题一问,安诵的世界直接崩裂。
  至今没理会人。
  这样也好,他隐隐觉得他们两人的关系太密切了,他有点害怕,正好也算降降温。
  等过几天,蒲云深开学了之后,就更没空顾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