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他幽幽笑了:“没有,我没有任何要反驳的话。”
  这下不仅是靳明祈,就连慷慨激昂的林禄铎与胆怯顺从的和顺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怔住了。
  赵敬时的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破屏风,看进靳明祈眼中:“陛下就不用再审了。伪造林丞相的字迹写那封信的人,是我。”
  第74章
  大殿里一静。
  靳明祈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招了?这就……招了?
  林禄铎敏锐地自己掉入了一个更大的陷阱,而眼下是最后的求生机会。
  他扑通一声跪下,不给靳明祈也不给任何人反应时间,急急道:“陛下!此人构陷朝廷命官,胆大包天,其罪当诛!”
  他急促地喘息着,对上赵敬时那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眸,愈发显得惶恐:“还有韦大人身死一事,想必与他也逃不了干系!陛下!臣以丞相之名请您严惩不贷!”
  “严惩不贷?”赵敬时幽幽地反问,“林大人想怎么严惩?”
  林禄铎阴狠地吐出几个字:“九族抄斩。”
  “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敬时突然大笑,那笑声仿佛从他的胸腔直接迸发,满腔肺腑都被震得颤抖,他边笑边弯下腰,捂着嗵嗵跳动的心脏,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林禄铎被他突如其来的狂笑震在原地:“无知小人,明堂上——”
  “小人?严惩?九族?”
  赵敬时渐渐止了笑音,用手将自己撑了起来:“九族啊……我哪里还有九族。”
  靳明祈眉心一皱。
  “不对,还有的。”赵敬时目光冷冷地扫过屏风,落在林禄铎震惊不已的面庞上,“不过,我怕你不敢杀。”
  “疯了……这个人疯了!!!”林禄铎不敢再耽搁,立刻扬声道,“来人!快来人把这疯子带下去——”
  “着什么急啊。”赵敬时斜睨着他,“陛下还没说话呢。林丞相这般急切,难道不也正是做贼心虚吗?”
  “本官有何做贼心虚?”
  “是吗?”赵敬时左手一抬,那动作间竟有几分不容抗拒的威严,“那不着急。陛下,我话还没有说完呢。”
  “虽然信是我伪造林大人的字迹写的,但我有一句话想问问林大人。”赵敬时微微扬起头,眼睛讥诮地一眯,“你怎么这么快,就能把和顺这个重要人证逮捕归案呢?”
  林禄铎一噎,仿佛过了亘古一般绵长,又仿佛只有眨眼之间,他猛地反应过来赵敬时言中深意,刹那间冷汗爬满后背!
  “陛下。”赵敬时挺直了腰背,“伪造字迹不是什么正经勾当,和顺再是书法大家,也不可能拿着能够伪造字迹之事招摇。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一个能够模仿旁人字迹八。九分像的和顺。而林大人——十日之期未至,居然就能够如此准确地挖出这个人。”
  靳明祈的视线已经落到了林禄铎身侧,赵敬时铿锵有力地下了最后断言。
  “敢问林大人,这到底是因为这件事才如此机缘巧合又轻而易举地挖出了和顺,还是你早早就知道,唯有他有这种本事?”
  赵敬时将原话送了回去:“和顺,你不必紧张,你再次直接告诉陛下,我身边的这个人,有没有找过你习字?”
  重重视线将和顺压得匍匐在地:“陛下,草民万死——”
  林禄铎霍然起身:“和顺!!!”
  赵敬时眼眶猩红,死死地盯紧了林禄铎暴怒的面庞:“告诉陛下,我身边的这个人,找你学的是什么字!?”
  “不,我没——”
  “平川贤婿,见字如晤。”
  林禄铎仿佛被人当胸一剑,赵敬时的声音不疾不徐、不高不低,却能够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惊闻朔阳阙州之变,京城流言四起、物议如沸。吾深知贤婿忠肝义胆,绝非狼子野心之人。还请冷静处之,勿入邪僻之阴诡。汝虽为东府之亲眷,然终为大梁之将首,切勿因一家之姓,致使万家罹难也。”
  当“平川贤婿”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赵敬时在讲什么就不言而喻。
  林禄铎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
  不可能,怎么可能?!
  当年那封信、那封信出了郑府的门就被自己拦下了,信使都是他自己的人!郑尚舟之后、自己之前不可能再有旁人经手。
  怎么会一字不差,怎么会——
  林禄铎几乎站不住,他踉跄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盯紧了赵敬时的面庞:“你到底是——”
  谁!?
  赵敬时眼眶发红,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轻声道:“喜欢吗?林大人。这是我专门给你准备的囚笼。”
  “这就是你让陛下亲鞫的原因,你根本就不在意,或者说根本就不想在韦颂塘谋杀案一事上纠缠,你只是为了、为了……”
  赵敬时替他说完:“为了让你帮我把证人带过来。为了让你和证人能够同时一起面圣。”
  他太了解林禄铎了。
  一旦让林禄铎发现任何他想要调查当年郑尚舟谋反案,林禄铎第一个就会杀和顺灭口,再加上这些年没有人敢当着靳明祈的面儿触碰怀霜案,这事永远都无法在靳明祈面前分辨清楚。
  林禄铎的老谋深算,总得让他尝尝自己算计自己的滋味儿。
  “喜欢吗?林大人。”赵敬时又问了一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算计了一辈子,被算计的滋味怎么样啊?指鹿为马颠倒朝纲,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感觉,又怎么样啊?”
  “还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林禄铎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青白。
  “那就是不用了。”赵敬时话锋一转,朗声道,“那陛下,我来给您讲讲吧。”
  “隆和二十四年,十月初八。丞相郑尚舟写信一封发往北疆,被林禄铎派人截断,送至和顺处,研习郑丞相字迹习性,直至替他写了一封新的书信。”
  “隆和二十四年,腊月初三。卯时三刻。御史大夫林禄铎上奏,称截获一封行迹鬼祟的书信,打开发现满是谋逆之语,不敢耽搁,速速呈报。陛下看了,发现是丞相郑尚舟与中宫皇后图谋不轨,意图扶东宫上位,窥伺神器。”
  “辰时初。陛下传郑丞相诘问此事,郑氏、赵氏,全族下狱。念及与中宫旧情,陛下隐而未发,这股怒火暂且未波及后宫。”
  “巳时一刻。陛下提审禁足延宁宫的废太子,名为提审,实为斥责,陛下对此事,早就深信不疑。”
  “戌时。消息还是落进明懿宫,皇后未解释一句、未辩驳一句,直接三尺白绫将自己悬上了房梁。”
  “这就是怀霜案三罪之密谋逼宫案。”赵敬时勾了勾唇角,“陛下,此番密谋,当真是……天衣无缝。”
  林禄铎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你与和顺合起火来算计我!你们!!!”
  赵敬时掰着他的手,森然笑着说:“林大人,记得那句话吗?”
  “多行不义必自毙。”
  和顺被赵敬时找到的时候是惶恐的。
  “阁、阁主……”和顺看着他将孤鸿剑压在桌上,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刚刚、刚刚林丞相是来过,我我我什么都没说,阁主、阁主……”
  “不,你要说。”赵敬时慢条斯理地捡着他桌上的字帖看,“他想让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就行了。”
  和顺懵了:“说……说实话吗?”
  “当然是实话。”赵敬时拎起一副,对着天光看了看,“不过你要记住我一句话,和顺,既然说了实话,就要说到底。无论是关于我的,还是关于他的。”
  “好好好,好计谋!好算计!!老夫居然为他人算计自己做了嫁衣!!!”林禄铎收紧十指,“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是不是纪凛,是不是为了我这个位子,还是郑尚舟,还是任何人!?到底是——”
  “够了!!!”
  一声怒喝暴起,靳明祈遽然起身。
  他心头仿佛有一把火在烧。
  焦灼、难耐、痛苦。
  他好像看到了无数人指着他的脊梁骨,骂他是非不辩、黑白不分,骂他宠信奸臣、残害忠良。
  还有——
  他想起雪地里,那双悲戚的眼睛。
  “父皇,儿臣真的没有要害您!”
  “外祖也没有,姨父也没有!”
  “他们是被冤枉的,儿臣是被冤枉的!”
  “求父皇明鉴!”
  “爹爹——!!!”
  咣地一声,屏风被折子砸破一角,在破损的丝线中,靳明祈看清了林禄铎狰狞的面孔。
  他手下掐的那个人……让他上前来,让我看看,那是谁?
  可惜额角一晃,他没有看到那张面孔。
  一把火在心头烧,烧得他头晕目眩,踉跄着往下走了两步,便已经要摔倒在地上。
  他握住太监的手,沉声喝道:“林禄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信是怎么回事儿?郑尚舟又是怎么回事儿!?那封信不是给皇后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