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他看不清那群人的面孔,也已经忘记这是哪年哪月发生的事情,可身体不听使唤,像是被无数人推搡着上前,孤鸿剑掠起令人胆寒的风,剑剑致命,血光四溢。
  他听见他自己的嘶吼,听见他自己的绝望,听见他自己的痛苦,听见他自己的挣扎。
  等到最后一个人的身影在他面前摇摇晃晃倒下,他已然感受不到鲜血顺着脸颊流下的温度。
  唯有一场暴雪扑面而来,将他重重撞倒。
  他没有力气了,眼皮又沉又重,身边又冷又寒,蓦地,一阵温暖自天而降,将他温柔的裹挟。
  那是一片残破的军旗。
  他抬起头,那片残破的军旗被一只手拾起,刹那间完好如初,映着那人爽朗的笑意,如烈阳般璀璨温暖。
  赵平川扛着定远军的军旗,郑思婵微微屈膝,向他递过来一只手。
  他试探着伸出手,却在触碰到之间的那一刻骤然冰冷。
  冰川化战场,蓝天变猩红,雪因战士的血化成河流,风被灼热的烟染得滚烫。
  军旗破了,城墙倒了,万物皆灭。
  双手无力地垂下,一拳冰凉化成硬土,惨烈边疆变成金碧宫墙,那杀人的风好像吹到了京城,他的娘亲脱下一身凤袍,换上一袭白纱,将自己悬上房梁。
  呼号尚未出口,门被关上。
  靳明祈站在他的面前,从来被视为高山的父亲这次真真正正在俯视,带着厌恶、鄙夷、嫌弃与恨。
  一巴掌甩向他。
  “哗啦——”
  那一刹神魂归位,林禄铎扔掉手里的水桶,看着赵敬时从昏迷中猛然醒转。
  “清醒了?”林禄铎冷冷地看着他,“还是什么都不想说,对吗?”
  从赵敬时被捉至今十二个时辰,没有人来救,没有人来传话,甚至仿佛没有人发现他消失一样,林禄铎既没有等到人来问他的行踪,也没有从他嘴里撬出一句话。
  林禄铎问:“那封说我要杀了韦颂塘的信,是不是你写的?”
  赵敬时说:“你猜啊。”
  林禄铎又问:“你是不是为了怀霜案?”
  赵敬时还说:“你猜啊。”
  林禄铎再问:“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你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人指使你?纪凛?还是靳相月?”
  赵敬时依旧说:“你猜啊。”
  林禄铎出离愤怒地对他严刑拷打,结果赵敬时除了一句“你猜啊”,就再也没说出别的话,直到方才晕死过去。
  他没有耐心了,于是站起来,揪起赵敬时的发,冷冷地下最后通牒:“你要是再不说,我就直接拔了你的舌头,你也不用再说话了。”
  赵敬时浑身冷得发抖,但是脸庞却是微红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热气——他发烧了。
  但他还是笑了,这次终于说出了别的话。
  “想知道啊,可以。”他歪了歪头,“但我要求陛下亲鞫。”
  林禄铎愣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陛下亲鞫。”赵敬时气若游丝地重复,“否则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贱民,你——”
  “大人!!”手下适时打断了林禄铎蓄势待发的怒火,急匆匆地赶紧来,也顾不得什么,在两人之间一跪,“大人,陛下口谕,让你即刻带凶手进宫面圣。”
  林禄铎猛地看向赵敬时,对方微微勾了勾血迹尚存的唇,长眉一挑。
  “陛下怎么知道我抓到了人?”林禄铎低声怒吼道,“这才过了六天,时限未到。”
  “听说是太子殿下送懿宁公主回府,顺路去探望了韦大人,可不知怎的,就在太子殿下离开韦府后,韦大人就、就死了。”
  林禄铎额角青筋一蹦。
  “懿宁公主哭着将此事告上了金銮殿,陛下传令太子殿下对峙,懿宁公主说莫非写信陷害大人您要杀韦大人的就是太子殿下,所以、所以……”
  靳怀霁自然是知道林禄铎这边的进展的,所以没有办法,只能先将此事告知靳明祈,说凶手已经抓到,正在拷问。
  靳明祈因为此事不堪其扰,实在没了等候的耐性,直接要求林禄铎带上金銮殿面圣,他亲自来问。
  林禄铎抓着赵敬时的手往下,直接掐住了他脖子:“算得挺清楚啊。”
  “谬赞了,不过是一些小手段罢了。”赵敬时艰难地喘息道,“大人喜欢吗?”
  “喜、欢。”林禄铎咬牙切齿地笑了,“这么多年了,实在没人敢算计到我头上,你是第一个。临云阁阁主,确实有几分胆色。”
  他蓦地松手,赵敬时难耐地猛咳起来。
  他看着赵敬时痛苦的身姿,冷声道:“不过,别忘了,老夫浮沉官场数十年,要是因为你这点小手段就能翻天,那老夫岂不是白活了。”
  赵敬时咳嗽的声音一顿。
  林禄铎蹲下身来:“我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就算你不说什么,我也早为你准备好了证人,证明你诬陷的罪过,你就等着在陛下面前给自己收尸吧。”
  *
  皇宫。
  乾安宫。
  八年了,整整八年了。
  他曾经在这里无忧无虑地生活过,却没想到最后落得个如此悲惨的结局,落荒而逃,狼狈不堪。
  这里曾是他的家。
  现在没有他的名。
  赵敬时被束着手脚走过年少时走过的每一条路、每一块砖,初夏的暖阳驱散了几分他身上的冷,在迈步进乾安宫之前,他突然停住脚步,抬头认真地看过这里的一砖一瓦。
  林禄铎没好气:“看什么?”
  “无碍。”赵敬时收回目光,摇摇头,“走吧。”
  他抬步,终于又回到了乾安宫中。
  硕大的屏风立在堂中,一炉香在屏风前安静地燃烧,模糊了帝王的身姿,也遮蔽了罪人的容颜,草民没有资格面见天颜。
  赵敬时被按着跪下。
  林禄铎朗声道:“陛下,臣已捉到幕后真凶。”
  “朕已经让太子与懿宁都先回去了。”屏风后的靳明祈摆了摆手,“一家人,闹成这样子,传出去让天下人如何嘲笑皇家,当真是贻笑大方。”
  “公主一片孝心,太子无妄之灾,才有此番争夺。”林禄铎长揖一礼,“如此纷争,皆因我身边之小人——临云阁阁主,孤鸿。”
  赵敬时感受到屏风后的目光挪了过来。
  隔着硕大的屏风,隔着烟雾缭绕,明明知道靳明祈看不清自己的面庞,赵敬时还是傲居地抬了抬头。
  “孤鸿?”靳明祈漫不经心道,“丞相,到底这是怎么回事儿?”
  “懿宁公主发现那封谋杀信正是来自于临云阁,临云阁是大梁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按理来说,不该如此轻率地将所谓的生意交代给旁人。敢如此大胆的,臣直接锁定了阁主,以此来调查。”
  林禄铎长袍一震:“果然,这一查就查到了端倪,剩下的事,臣想请人证来讲。”
  靳明祈道:“传。”
  一个人走了进来,扑通地跪在了赵敬时身边。
  “草民和顺,叩见皇帝陛下。”
  和顺生了一副白净皮囊,走动间一股墨香,指缝里还有未褪的墨痕,一看就是平素舞文弄墨的人。
  但再怎么有才华的人,面见天颜还是难免紧张,因此在得到平身的诏令后,他还是跪在那里,颤颤巍巍道:“草民……草民不知会闹出如此大的乱子,请陛下恩允,让草民跪着说吧。”
  靳明祈无可无不可,准了。
  林禄铎道:“和顺,你也不必紧张,你直接告诉陛下,你身边的这个人,有没有找过你习字?”
  和顺快速地瞥了一眼赵敬时,怯怯道:“有……有的。”
  “一年多以前,我身边这人曾经来找我习字,并带来了一份手书,让我教他上头的字体。”和顺颠三倒四道,“草民平时除了写写对联、匾额之类的谋生以外,还会仿人字迹,不过草民实在不知那是林大人的墨宝,否则、否则也不会……”
  林禄铎打断他:“不必说旁的,你直说,你身边这个人找你来学我的字,对不对?”
  和顺拜下:“对的。”
  “可有何差别?”
  “草民终日与各种字迹打交道,深知再像的字,落笔也难改,细微之处也能见端倪。大人可以让草民比对落笔痕迹,这不难分辩。”
  “陛下,如此说来,臣愿意将那封信再抄一份,再让孤鸿再以自己的笔迹抄录一份,三份笔迹相对,便知真假,还原真相!”
  靳明祈没有立刻作声。
  因为他很突然地发现,从踏入乾安宫伊始,唯有林禄铎与和顺两人一唱一和的声音响彻此间,这位“孤鸿”跪在两人之间,没有插一句话。
  静了片刻,靳明祈这才问:“那么你呢?对于丞相与和顺的供述,你有什么要反驳的吗?”
  赵敬时这才缓缓抬头,隔着硕大的屏风,他知道皇帝在看他,仔仔细细看他,却也看不清他。